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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交易

2018-01-07发布 4987字

五天后,在童大力的带领下,三条货船安全抵达四方镇大沽河码头。许健林早早就分派了人手,马车、驴车、牛车还有人力车,凡是能雇得到的运送货物的车辆,全部拥到了码头。大沽河码头本来就不大,三条船占据了大半个泊位,卸货、起运的人和车辆川流不息,再加上附近前来看热闹的人,码头上人声鼎沸,像赶大集一样。

总算还顺利,忙活了大半天,货物全部运到公司大院里来,简单吃过午饭,十几个船工也安排到后院的宿舍睡下了。三个人便收拾货品,五谷杂粮和各色山珍摆满了货架,石料放在门店显眼的位置向来客作展示,只摆花样,大量的放在后院里,石雕的狮子摆在大门口,足有大半个人的身高,那威风比衙门前的也减不了多少。

一整天下来,人像散了架一样,晚饭喝茶的时候,大力才想起董事长的嘱托,从怀里掏出一封家信交到健林手上,就着跃动不止的烛光,健林便在茶桌旁读起信来。乔知安跟大力打听着家里的一些情况,说着一些调皮的话,早早便上床睡了。

夜里,健林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往事像云影子一样在他的脑海飘过,得到妻子怀孕的消息,实在让他惊讶不已,记忆当中,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可……天意难违啊,我许健林也是一介匹夫,不仅娶上了媳妇,现在又有了孩子,也应该知足了,所有的不快都化作烟云销散,凭心而论,确是亏欠秦美凤的,让生活来弥补吧,我许健林也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而父亲信中一句“大伯近来染病,久不见好转”让他好一阵纳闷,临走的时候,大伯可是好好的,虽说六十多岁了,可整日为公司的事情忙活,肯定是累坏了身子,调理一段时间肯定会好起来的,健林天真的认为。

跑狗场本就是四方镇的热闹之地,商家聚集,来看热闹溜弯的人更多,一大早,一帮穿着破棉袄的老头子便凑在溜狗场东北角的四方老茶馆的门外晒太阳,只听他们说道:

“新开的鼎新公司原来是卖石头的,大老远的运两船石头来,咱们青岛还缺石头啊?”

另一位嘴角嚼着仿玉石嘴烟袋杆子的瘦子接着说道:“我看这老板是缺心眼儿吧。”

一帮老头子“嘿嘿嘿”的裂开掉光了牙齿的嘴笑了。

广场里有小孩子在追逐打闹,有几个跑到西边石马雕像那儿放炮仗,只听“啪”的一声炸响,把这帮老头子们震得眯起了眼角往那边看,有个胆小的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这瘦老头坐不住了。

“狗娃子,你个熊孩子,吓着你妹妹,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边说边起身往那边走去扶孙女。

“狗爷爷,你昨晚钻鸡窝偷嘴了?”

“哈哈哈”老头子们笑炸了群,有一位不慎让早烟炝了气管,猛地咳嗽起来。

瘦老头边走边回头,原来棉袄下摆不知什么时候插了一根山草棒,还认为谁故意跟他作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老孙头,你个老鳖精糙的,回头再跟你算帐。”

这边阴阳怪气的出了高音回敬道:“老鳖蛋就要驾鹤归西了,还在这撂蹶子,你蹬得哪霎吗!”

老汉子们笑地更响了。

这瘦老汉走也不是,拨回头跟人家拼老命也不是,只把一撮灰白的山羊胡子气拃刹了,去拉起坐在地上的孙女,铁青着脸,头也不回地走了。倒把孙女给吓得不轻,嘴里哼哼着,不敢大声哭出来,小跑着跟着爷爷往家去,可厚棉裤拌来拌去的,爷孙俩蹒跚地去了,这边还在嚷嚷:“老鳖蛋,你的马扎子——”

鼎新公司的店内,前来瞧新鲜的人多,真正卖东西的少,健林处处陪着笑脸,开业大吉,商家也是图个人气。快要中午的时候,一辆轿式马车停在了公司店门外,知安看得仔细,赶紧告诉了健林,健林迎出店门。

坐车前来的正是德国中尉威尔逊,他指着店门口两个石狮子说道:“中国许,公司好气派啊!”

“欢迎威尔逊中尉来本公司做客,里面请。”

“这个石狮子也是你们的产品?”

“是啊,我们当地的石匠刻制的。”

“工艺真精细,完全是一件艺术品。”

“谢谢中尉夸奖。”

威尔逊今天没有穿灰色军装,一米八多的身高仍然显得高大威武。店里的客人看一名高大的德国人进门,纷纷躲开了,威尔逊在店里转悠了一圈,又到后院看过了石料,取出随身带的相机,“咔嚓、咔嚓”拍了一组照片,便跟许健林去里间喝茶。

“中国许,你不但懂管理会做生意,还精通医术呢。”

“对了,中尉,请问上校大人的病好了吗?这些天我一直在忙,都没有顾得上去看看。”

“托你的福,吃了你的药以后,现在基本痊愈了,本来今天准备来看你的,当面向你道谢,临时有军务,没能抽出身,特意安排我来向你致谢。”

“上校先生太见外了,举手之劳,何必称谢。”

“许先生,你们中国人就是太谦虚,鲁伯斯上校今晚设宴款待呢,让我前来邀请你。”

“威尔逊先生,你跟上校回话,快别折杀我了。”

“这有什么不妥嘛?上校理应对你说谢谢,你就不用客气了,还有更好的事情在等着你呢,你要不去,可别后悔哟。”威尔逊说完,朝他调皮地夹了一下眼睛。

“那也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许健林脸都变红了,但转念一想,可以由此与鲁伯斯上校进一步接触,何乐而不为呢。

“中国许,请你下午早一点去,上校有一份重要的供货合同要提前跟你签,你要做好准备。”

“好的。”许健林满口答应下来。

威尔逊走后,大力跟在健林身边大惊小怪地说道:“健林哥还当起了江湖郎中了,真看不出来呀。”

“休胡说,只不过是碰巧帮个忙罢了,德国人人高马大,身体的抵抗力当然强,不用吃药也会好的。”

“健林哥,快别这么说,外国人认死理,如果你再坚持,弄不巧好事会办砸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心里面感觉别扭。”

“别扭什么,德国人是应该占据青岛的吗?他们别扭自责过吗?东边建炮台,西边建要塞的,是不是要把青岛永远占领?”

“大力,别瞎说,割地赔款是朝延的事,咱们小老百姓不敢妄议时政。”

“咱就说咱自己的事,这个鲁伯斯在吃了你给抓的药以后病才见好的,他的感谢是应该的,咱们就应该向他提出要求,让他帮助咱们。”

“咱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手里有权,拉扯咱们一下用不了九牛一毛,你不用担心。”

下午店里的光景由知安一个人就照应过来了,三点多钟,健林便和大力坐马车找威尔逊去了。

威尔逊刚换防回来,骑一头黑红的良种马,穿着一身灰军装,双手戴白手套,脚蹬长筒黑皮马靴,整个人显得威武多了。

“中国许,你来了,鲁伯斯有事叫我去他那里,我们一起走吧。”

大力透过马车篷的窗户向外看,路两旁全是三屋小洋楼,中国人的村庄大都迁到了东部山区,但劳作的中国人却不少,街无三尺平,不是上坡就是下坡,成片的楼房沿着地势起伏着,仿佛一张彩笔画,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十多分钟后,他们到了鲁伯斯家,健林认得路。刚近他家的草坪,鲁伯斯就跟在仆欧身后走出屋来。看到他们一行,便笑哈哈地打着招呼。

“许先生,见到你很高兴。”

“我也是。”

“这位?”鲁伯斯向童大力看去。

“他是我的兄弟。”

“中国人就是讲究情分,上次带一个小兄弟,这次带另一个兄弟,许先生有几个兄弟?”鲁伯斯笑着开玩笑。

“兄弟嘛是越多越好了。”

进屋里以后,从楼上下来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鲁伯斯便向健林介绍道:“这就是我的太太黛丝,她也要来认识我的中国恩人。”

黛丝微笑着向健林问好:“你好!”

“你好。”健林赶紧作揖。

“许先生,谢谢你的神药,救了我一命,我要报答你。”鲁伯斯认真地说。

“上校先生不要介意,这都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许先生不要客气。”鲁伯斯朝黛丝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德语,黛丝便转身去他的书房里拿出沓花花绿绿的钞票出来。

“许先生,这是你的钱。”

“上校先生,我不要钱。”许健林赶紧把递过来的钞票又推到了鲁伯斯的面前。彼此谦让几番,鲁伯斯知道许健林确实不要钱,心里更是对他有好感了。他对仆欧小声吩咐下去,准备晚餐,黛丝也到厨房里帮忙去了。

“许先生,威尔逊中尉已经把照片给我看了,你的大理石非常漂亮,我们建筑教堂及学校都需要大理石,你有多少货?”

“我有两船,差不多四千多块。”

“这些太少了,我们德意志帝国的工程很大,要把青岛建设成为远东的苏黎世,需要的大理石不计其数,你能为我们充足供应吗?”鲁伯斯眨着迷人的眼睛问道。

“这个……”许健林因激动语塞了。他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件天大的好事砸中了他,以至于头都眩晕了。

童大力也被鲁伯斯的坦率的话语震惊了。

两个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色,大力使劲点点头,健林的心底便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力量,青阁县的大理石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怕他们用不完呢。

“没问题!”健林点点头。

“那就好。”

“这样就好,我们双方必须要签定一个供货合同。”

“签合同可以,但价格定多少?”健林问道。

“每块标准一米长五十厘米宽的石料贰拾两银子,如果厚度控制在五厘米以内,每块再加二两银子。”

“好的,成交。”这个价位确实是个最理想的价位,健林的心中暗暗叫好。

双方又约定好了运输的费用,以后运大理石的船就在浮山卫码头卸货,到港后的货物装卸费用全部归德方,从石梁镇到青岛的船运费用由许健林承担。

威尔逊捧出了两份事先拟好的合同文本。用汉语和德语两种语言草拟,健林仔细地把合同条文看了几遍,便在上面签下了名字,并摁了通红的手印。双方各收藏一张,健林把合同递给大力让他小心地藏好了。

四点半钟,事务办理完毕,晚宴正式开始,众人移步到长方形的大餐桌旁,分宾主坐好,每人面前摆了一个大白瓷盘子,银质的刀叉闪着光亮,每人面前放了三个大杯子,一个盛满了乳白的牛奶,另一杯是淡黄色的橙汁,还有一杯红葡萄酒,煎牛排、烤全麦面包、烤鹅、乳猪肉、蔬菜沙拉,酸梅汤,好一桌欧式大餐。用惯了筷子夹菜,只能照着威尔逊和鲁伯斯他们的样子,右手执刀,左手拿叉,笨拙地切肉,小心地不让刀叉相碰发出太大的响声,整场饭吃下来,虽没有出丑,但也相当拘谨。

鲁伯斯少校热情好客,频频举杯,喝过五六杯红酒之后,健林感觉脸面发烫视线也有些模糊,只看到鲁伯斯的白里透着粉红的面孔在眼前来回晃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再喝了,喝醉了可就丢人了。席间,鲁伯斯让人拿来两个铝制的罐头盒子,用刀子撬开盖子,把里面的鱼糜和加了佐料的干牛肉倒在两个碟子里,让他们俩个品尝,尝过以后,健林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上校先生,鱼糜和拌牛肉好吃,又香又辣,肉片有嚼劲。”

威尔逊说:“许先生好识货啊,这是我们的军粮,外人是吃不到的。”

许健林赶紧道谢。

鲁伯斯偏过头,小声跟威尔逊说了一会儿话,健林装作没听见,低头吃盘子里的肉。

“许先生,鲁伯斯上校非常喜欢你,也很信任你,在我们的食品供应库里有一批过了保质期的德军食品,按德意志军队管理条例,这些过期食品不容许供应军队的,按理应该全部销毁,但这些食品在六个月以内是不会变质的,完全可以食用,许先生有兴趣帮我们处理这些过期食品吗?”

“这些鱼糜和牛肉丁是过期的?”

“是的,刚刚出了保质期。”

“我感觉非常好吃呢。”

“是啊,但是军队是不能吃的,这是军法条例规定的。”

“那就是说可以交给我们来处理,只要不让德国军人吃就行了?”

“是的。”

健林怕自己喝醉了听错话,看了大力一眼,也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这个忙我可以帮。”许健林拍拍胸脯,说道:“我是一个挺讲义气的人,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那就好,咱们一言为定,明天晚上,我们给你运过去。”

“威尔逊先生,咱们先确定下来,多少钱一瓶啊?”

“许先生真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处理过期军粮按说是不要钱的,但我们还要动用车辆,会产生一笔费用,一千瓶只收你一两银子,怎么样?”

“成交!”许健林二话没说。

威尔逊又跟许健林谈妥了运送大理石石料的接货地点等注意事宜,看看天已很晚,便告辞了威尔逊和鲁伯斯,乘马车回四方镇。

在回去的路上,童大力摸摸热乎乎的脑门子,说道:“健林哥,这是不是真的?德国人有这么好心眼?”

许健林揪住他脑后的辫子使劲一拽。大力忍不住“嗳哟”喊了一声。

“你现在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大力摇摇头,“我还是不明白啊?幸福来的太突然了。”

“好小子,你就等着瞧吧,好事还在后头呢,说不定哥给你找个洋娘们让你欢欢。”

“健林哥,你也学的油腔滑调了!”

“人在江湖,怎么还能墨守成规,我就相信命运,你只要勇往直前往前走,就有意外收获等着你,你如果唯唯喏喏,说不定还会从天上掉下个屎盆子扣你头上。”

“如果前头是火炕、是悬崖怎么办哪?”

“还能怎么办?天命难违,玉石俱焚呗。”

“健林哥,你真是个人物,俺也就是个只知道打洞的老鼠。”

“那我就是只老鹰,挖地三尺把你给吃了。”

乔知安一直等到他们回来,跟健林说道:“健林哥,刚才有个人来找你,等你不回,便先走了,留下话明天见你。”

“有话就直说,明天还要装运石料,我才没工夫跟这种人叨叨。”

“那人问咱们的船什么时候回海东。”

“什么时候回海东还要跟他通报呀。”

知安就不再张嘴了,他感觉那人是有求于人的,只是没有明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