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再遇可儿

她穿得很朴素，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妇女，脸上不再像以往那样光滑水嫩，皮肤异常的白，白的看不到一丝血色。

我立刻下意识地躲开，想不到能在这里遇到她我很意外，也很激动，只是这激动不再比往日那样纯粹，这激动是“恨”的刚烈。

心中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义愤填膺地呵斥道：“你这个骗子，骗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要报警，将你绳之以法。枉我当初这么相信你，你竟卷走公司所有的钱，那可是公司的救命钱啊！”

说着我控制不住情绪举起手来要狠狠地打她两个嘴巴，手掌已经快触碰但她的脸上，她却没有躲闪的意思，平静地将眼睛闭上。

我一下子愣住了，手悬在空中好一会儿，最终也没能下去手。

她显得一点也不慌张，不紧不慢地说：“打吧，尽管打，只要能发泄你的怒火，李，李廷，我，” 话未说完。

儿子的哭声愈发浓烈，她一手夺过儿子道：“这些我稍后会跟你解释清楚的，先帮孩子把裤子换了，不然好闹出病了。”

她轻轻地脱下裤子，抱着儿子来到水边，用手沾水一点一点轻轻地擦拭儿子屁股上的便便，然后用干布揩干，又将儿子放到腿上，慢慢地穿起尿不湿，再抖了抖裤子，一条腿一条腿地往上穿，都做好了，儿子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也露出了两行洁白的牙齿，抚了抚额头上的汗水。

我在桥上默默地注视着一切，心中的火也不在旺盛，逐步平和。

“李廷，我，我其实，” “我不想听你解释，也别再我面前演苦肉计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了，最让我看走眼的就是你。都怪我自己还天真地以为你就是小时候的。可儿，你现在就是个魔鬼！”

“小时候，”赵可笑了笑，转过身去，去看着那平静流淌的溪水，水不是很深，也不是很美，就是静，静的看不到一丝涟漪，静的像一面镜子，一张白纸。

她说道：“小时候我记得我们也是在这里聊天，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这里还是老样子，唯一保留了美好的回忆。”

她双手扶着桥身，背向着我。

我并没有插话，因为无论她说的多么天花乱坠都逃不过伤害了我的事实。

她看了看我，“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她这一跪使桥身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我锁着眉头说：“你这是做什么，演戏吗？可惜你找错人了。”

“李廷，我知道，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会原谅我，但我是真心地跟你道歉，对不起。”

“真是可笑啊，一句对不起就能赔偿我3000多万了吗？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免受五年的牢狱之灾？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死去的人复生？”她用疑惑的表情望着我说：“什么？你是说你进了牢房？”

“是啊，拜你所赐。”

她把头沉重地垂下，垂到胸前，表情很复杂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那钱我会还给你的，请再多给我些时间。”

我冷笑道：“3000万，你拿什么还，都到了这个地方你还在骗我！”

她用无辜的眼神深情地望着我，摇动双手辩解道：“不，不，我没有骗你，我这有700万， 其余的我来想办法。”

“你那3000万都做什么了，再怎么挥霍也不至于要那么多啊！”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可，我竟不知为何，脑海中全是曾经我们在一起时的美好画面，心中挣扎着，最后用冷酷的语气说道：“你起来吧！”“谢谢，她双手拄着地面爬起来说。”

“这事说来话长，外面风大，别呛了孩子，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我看了看儿子，惊奇的是他竟然瞪着俩只圆滚滚的眼睛望着我，一直都没睡，非常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仿佛能够听懂这一切。

我便跟着赵可向她家走去。“可以给我抱抱吗？赵可柔声地问。”我迟疑了一会儿，将孩子交给了她。她非常小心地接过孩子，孩子面对着新的面孔非但不陌生反而冲着赵可微笑，儿子很喜欢她，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越往前走路越窄，顺着羊肠小道走到一栋黄土和砖砌成的小平房，这周围放眼望去只有这一家，四周全是未开垦的平原与荒地。

视线的终点是一栋栋优美大气的阁楼，唯有这间老房子似乎被遗忘在了角落里，无人问津。

院子的大门是铁做的，已经绣的面目全非，而且压根合不上，另一扇已经放躺。

窗户大多用硬纸板加上砖头组成，只有一间屋子能够看到几片完整的窗户，院子里倒是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这是我家，空置好多年了，最近才收拾好。赵可说。”

走进屋里，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屋子不是很宽敞，一进门便是厨房，水缸，锅灶，水瓢，都是熟悉的老物件。她带我来到里屋，推开了发出刺耳声音的杨树做的门。走进这屋，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屋里既温暖又明朗。

赵可将儿子交给我，上炕拿了一床绵软的被子，将儿子放到被上，垫上小枕头，儿子安然入睡了。

她招呼着我坐下，语重心长地说着：“还记得我们第二次相遇的时候吗？”

“在酒店里，我回答道。”

“没错，记得你问我有没有男朋友，那时我就隐瞒了你，我其实已经结婚了，而且怀有身孕。”

“你结婚了，还有孩子？我用讶异的语气问她？”

“没错，我结婚了，自打母亲去世后，我便也无心留恋生活，独自离家到城市打工，在打工时遇到了我的老公，王杰，他和我一样是农村出身，我们那时一起在酒店工作认识。

他人很好，心地善良，有安全感。刚到陌生的地方，什么都不懂，看着人来人往，我很害怕，是他一点点鼓励我，安慰我，开导我，像你一样耐心地听我诉说。

记得那次生病，工作到一半就晕倒了，他赶紧将我送到医院，一直陪着我到我醒来，然后又将我未做完的工作完成。

从此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再到后来发展为男女朋友。我从未谈过恋爱，我不清楚对他是爱是感谢，或许是感谢大于爱吧！相处了一年多，他硬是拉着我去领了证，我对他并没有过多的了解，不知道他的家庭，他的经历，只知道他人很好。

我们没有举办婚礼，甚至没有酒席，没有人庆祝，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当天我们便在一起了，一起同居，然后没过多久，我就觉的身上很不舒服，经常恶心，食欲不振。到医院检查发现自己怀孕了。或许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吧，就没告诉他。

有了孩子之后，生活也变得紧凑起来。他后来就在一家汽车配修工厂上班，虽然怀孕了，可为了孩子，我依旧得工作。”

“那后来呢？”我迫不及待的问道

“后来，后来，后来就是我骗走公司所有钱的时候，婚后的生活并没我想象的那么美好，王杰除了晚上回来和我亲热，几乎一整天都见不着人影，有时还夜不归宿，几天都没有回家，我很着急，却又打不通电话。

后来有一天一大早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拖着疲倦不堪的身体。我问他这几天都上哪去了，他很不耐烦地捧起枕头栽头就睡了，我使劲摇了摇他，”他冲着我发脾气：“做什么？”

我反驳说：“你吃枪药了？ 他没有回应，又呼呼大睡起来，我摸了摸还未凸起的肚子，”轻声地告诉他说：“我怀孕了。”

果然打消了他的睡意，大吼道：“什么，怀孕了，拿什么去养啊！”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挣呗！”

“你以为钱都这么好挣啊！”

“我不管，我就是上街乞讨也要将孩子生下来，养育成人。”

他摔起门，头也不回地走了，我都不知道他上哪去了。说到这时，可儿的眼角淌出了滚烫的泪水。很快用手抚干还半开玩笑的说：“进沙子了！”我知道她内心的悲伤，我没有打断她，她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孩，她是不会接受任何人同情的。

她继续说：“后来，王杰就彻底不见了踪影，我四处寻而不得。直到一群社会上的人找上门来要债。”

领头地说：“你是王杰的老婆吗？”“我，我是，你们是谁？”那个领头的给后面的人递了一个眼神，后面的人上前来喝道：“连我们老大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你老公沉迷赌博，欠我们老大很多钱，现在你老公没有钱还，在我手上，你若想救他的话，就必须还上钱救他，否则就别再想见到他了。”

说着扔给我一张字据，我捡起来一看，500万，500万，我吓得直往后退，不可能，“这不可能，不会的，不会的，当时我已经语无伦次了。”

另一个男子气势汹汹地走了上来大粗嗓门说：“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会想抵赖吧，你看这水嫩的脸蛋儿。”一只手搂住我的腰，一只手抚着我的脸，我用腿将他踢了出去。那人捂着肚子冲上来要打我，被他的同伴们阻止了。

“小娘们，挺辣啊！我告诉你，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凑不到500万，你就来替你丈夫收尸吧！那个领头地说。”

“我顿然觉得天都塌了下来，我在抱怨为何命运对我如此不公。摸了摸腹中的胎儿，我扛住了，强忍了下来。我知道仅凭工作是根本凑不到这个惊天数字。

我知道你对我好，从来不隐瞒。我也想对你好，可我还有孩子，还有家，我不想孩子生下来就没爹。我真的需要人依靠，可我瞎眼选错了人，还一条路走到黑。

“在熟悉了公司的业务后，利用我的工作，你对我的信任，卷走了公司所有的钱。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多，我纠结了好长时间，不知道会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溃堤了，声音也变得嘶哑。

而我坐在一旁细细地，用心聆听，仿佛也走进了她的故事。

她继续说着：“后来，我把钱交给了他们，老公如愿以偿的回来了，只不过身旁站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紧紧地搂着王杰的胳膊，举止很是亲呢 。”

我装作没看见地问：“这是谁啊！”

他二人相互笑了笑，女人说：“你这个蠢女人，我是她的未婚妻，他自然是我的未婚夫喽！”

我笑了笑应道：“怎么可能，王杰是我的老公，我才是他名副其实的老婆。”说着我去柜里拿出了结婚证，没成想王杰竟一把夺过去当着我的面撕得粉碎。我举起手就想打那个女人：“都是因为你，你勾引了我的老公，是你，今天我不打死你！”王杰他狠狠地握住我的手，一下子将我推到桌角上，正中腹部。

“腹部痛的厉害，身上全是汗水，我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着，他不管不顾，走进屋里一顿翻，将剩下的2500万也全部拿走。”

“呦，想不到你挺有本事啊，谢谢啦！他用邪恶口角说着。”

“我死死地拽住他的裤脚，他没回头看一眼，踩在了我的手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屋里挣扎，很痛，很痛，手不小心沾到地板，双手满是鲜血，地面上也有很大的一滩血迹。我知道孩子可能保不住了，就连自己也岌岌可危。当我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是隔壁邻居听到了屋里有动静，救了我，我的命包住了，孩子却失去了。我记得医生告诉我时，我像一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床单也被我撕破。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后来我想开了，孩子没有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不然总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报了警…”

“你那男友就是个人渣，真可恶，然后呢？我追问道。”

“然后，我就辗转来到广州，又去了成都，杭州，最后一路北上，在朋友的推荐下，来到长春，找了一份正经工作，我一直都很努力地工作还钱，为了躲避警方，我不得不化名林雪。我，我，我…”

她有些上不来气儿：“药，药，药，快”她将双手伸的很长指向桌上的那个黑色皮包。

我赶紧打开皮包，将药递给了她。她倒在手上，也没数数就咽了下去，渐渐地才有所缓解。

我低声问道：“你这是？”

“没事，老毛病了，哮喘，或许是遗传我妈妈的吧！我妈就有哮喘，小时候，只感觉嗓子不舒服，长大后才严重，大夫说只能靠药物维持。”

我替她不值地说：“你全都毁在了那个人渣手里，真不知你当初怎么想的？”

她微微一笑道：“算了，不提他了，反正他的后半生也要在小黑屋里度过了！”对了，你等一下，说着她径直向里屋走去，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个小本子，本子最外皮的那层膜下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说：“这里是警察追辑他时交出的500万，剩下的全都叫他败霍了。你先收下，这还有我攒的200万，剩下的我就算做牛做马也还上。”

看着那张卡，我全然不为里面的数字所动，那个数字对那时的我非常重要，但现在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我又推搡了回去：“我不要了，留给你自己吧！至于那些钱还不还上无所谓，我不怪你你了，其实你当时完全可以对我说。”

“你不

“你不怪我了？对不起，我不能收，更何况你现在有了孩子，不为自己，至少也要为了孩子做打算！”她将卡又塞进了我的兜里并说：“拿好，别掉了。”

她反问我道：“你因什么进监狱？发生什么了？”

我笑着回答道：“没什么，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我的内心突然释怀，走出房子，来到明朗的外面，望着远处的群山，望着太阳，

望着地面，望着飞翔的鸟儿，豁然开朗，也算结了我多年的心结。

可儿亲自做饭，没有新鲜蔬菜，只有一盘炒蛋，黄黄的鸡蛋上面撒上切的碎而翠绿的葱花，很美，她用朴实的微笑对我说：“没有别的，将就一下！”

我没说话，用微笑回应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