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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 消难奔陈

2017-10-20发布 4954字

话说隋国公辅政,蜀国公尉迟迥起兵,据有太行山以东十一个州,兵力二十余万。郧(yún)州总管司马消难,得知尉迟迥不受代,遂与尉迟迥阴谋往来,欲协力对抗普六茹坚。

那司马消难,字道融,乃西晋南阳王司马模之后。父亲司马子如,为东魏权臣高欢佐命,位至尚书令。司马消难幼时聪慧,微涉经史,然不学无术,又好自矫饰,以求名誉,起家著作郎。司马子如既然是当朝权贵,儿子消难亦雅爱宾客,东魏才子邢子才、王元景、魏收、陆卬、崔赡等皆游走其门。

东魏时有一人名高季式,字子通,豪放率直,爱好饮酒,又仗恃举家勋功,不知检点节制。其二哥高慎叛变东魏,投靠西魏宇文泰,家人受牵连,高季式遭解职,昔日门庭若市,如今却是门可罗雀,旁人皆对其避而远之,唯恐避之不及。

时任黄门郎的司马消难,既是左仆射司马子如之子,又是高欢之婿,势盛于当时。在公余休息的空暇,造访高季式并与之酣饮,并留宿到第二日。高季式命人紧锁重门,司马消难求钥匙而不可得,就恳请道:“我是黄门郎,天子侍臣,岂有不参朝之理?且已一宿不归,家父必当责怪。今若又留我狂饮,我得罪无话可说,恐君亦免不了受谴责。”

高季式却说道:“君自称黄门郎,又言畏家父怪罪,欲以地位权势来威胁我吗?高季式死亦不惧,实不畏此!”司马消难拜谢请求出去,终不见许。

美酒又至,司马消难不肯饮。高季式不悦道:“我留君尽兴,君是何人,不为我痛饮?”命左右仆人取两个车轮,一个套住司马消难的脖子,另一个则套住自己的脖子,仍命人斟满酒相劝。

司马消难不得已,欣然一笑而从之。高季式这才下令取下车轮,更留一宿。是时,司马消难已经外出两宿,无人知其所在,宫里宫外皆惊异。第三天早上,司马消难脱身出来,方道出遭高季式劝酒之事。当时高欢长子高澄在京辅政,将此事上奏东魏皇帝,皇帝赏赐司马消难美酒数石,珍羞十车,并下令凡是与高季式有交情的朝臣,皆赴高季式宅第聚饮。这则故事,成为中国饮酒史上的一则趣谈。

东魏武定八年(550年)正月,高欢次子高洋建立北齐,是为北齐文宣帝。司马消难拜驸马都尉、光禄卿,出为北豫州刺史。

文宣帝高洋执政末年,以功业自矜,纵欲酗酒,残暴滥杀,大兴土木,赏费无度,昏虐滋甚。司马消难惧怕祸及己身,常有保全自己之谋,便曲意安抚招纳,颇受百姓拥戴。

一日,文宣帝在并州,以驿马传召其弟上党王高涣。高涣深受文宣帝忌惮,此番惧于遭到屠害,遂斩使者,并东奔而去。文宣帝命人于邺城中大肆搜捕高涣,数日后,于济州俘获高涣。

高涣初逃走时,朝臣们私下议论道:“方今上党王叛逃,似欲奔赴成皋(地名,别称虎牢)。若与北豫州刺史司马消难合谋,必为国患!”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此言传到文宣帝的耳朵里,文宣帝对司马消难颇生疑忌。

司马消难大惧,密令亲信之人裴藻走小路入函谷关,请求举州归附北周。北周晋国公宇文护遣达奚武(达奚为鲜卑复姓)、普六茹忠迎接司马消难。司马消难遂与二将一同入朝。普六茹忠初见司马消难,就将其视为知交,二人结为异姓兄弟,情好甚笃,普六茹坚常以叔父之礼待他。

司马消难归周后,授大将军、荥阳公。追随北周武帝东伐齐国,迁大后丞。后来,宣帝宇文赟纳其女司马令姬为静帝宇文阐的皇后。

话说此时,郧州总管府内,司马消难传唤部下开府田广、上开府段珣,秘密商议举兵之事。

“普六茹坚既无大功于国,又未执掌大军,却欲仿效外戚王莽篡权,实在可恨!”司马消难咬牙切齿道。

“公所言不差!普六茹坚乃前朝国丈,即便是令国丈辅政,也该由您这个当朝国丈辅政才是!”田广谄媚道。

“不过,我与那普六茹坚有叔侄之礼,若公然举兵反对,岂非要令人耻笑?”司马消难踌躇道。

“亲叔侄反目成仇者比比皆是,何况异姓叔侄?公无需以此为虑。”见司马消难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段珣趁机挑唆。

“郧州总管江北九州八镇,拥兵十余万,足可以对抗朝廷官军。只是胜败乃兵家常事……”司马消难略显迟疑。

“倘若不幸失败,此处毗邻南朝陈国,大可以向陈国称臣,以抗朝廷!”田广朗声提议道。

听闻田广此言,司马消难当即下定决心,并高声宣布:“此番行事,进可望掌控大周朝政,退可归顺陈国,进退皆有道,不妨一试!”

七月己酉(二十四日),郧州总管司马消难举兵响应尉迟迥。以开府田广等为心腹,杀总管长史侯莫陈杲(gǎo)(侯莫陈为三字复姓)、郧州刺史蔡泽等四十余人。郧州治下所管郧、随、温、应、土、顺、沔(miǎn)、环、岳九州,鲁山、甑(zèng)山、沌(zhuàn)阳、应城、平靖、武阳、上明、涢(yún)水八镇,此九州八镇之兵,尽皆服从于他。司马消难派遣其子司马泳到陈国做人质,以向陈国求援。

时有亳州总管贺若谊,字道机,乃贺若敦之弟,生性刚毅果敢,有才能谋略。普六茹坚提前获悉司马消难阴谋,遂遣使乘驿马疾行至亳州传命。贺若谊西遏司马消难,东拒尉迟迥。申州刺史李慧反叛,又率部征讨,进爵范阳郡公,授上大将军。

左大丞相普六茹坚下令以柱国、杨国公王谊为行军元帅,率领李雄等四个行军总管,发荆襄之兵讨伐司马消难。

那王谊,字宜君,父亲王显,任北周凤州刺史。王谊年少慷慨,有大志,熟习弓马骑射,博览群书。北周孝闵帝时,为左中侍上士。当时大冢宰宇文护执政,势倾王室,孝闵帝往往拱手缄默,不过问朝政。有一朝臣侍立帝侧,见孝闵帝如同傀儡般任宇文护摆布,遂面露不恭之色。王谊当下勃然大怒,欲上前击杀那个朝臣。那人惶惧请罪,王谊这才住手。从此,再无朝臣敢对孝闵帝不恭敬。

武帝即位,王谊授仪同,累迁内史大夫,封杨国公。从武帝伐齐,至并州,武帝既入城,反为齐人所败,左右之人多死。王谊率麾下骁雄救驾,武帝这才保全性命,齐平之后,授相州刺史。

未几,复征为大内史。汾州稽胡作乱,王谊率兵击之。武帝之弟越王宇文盛、谯(qiáo)王宇文俭虽为总管,并受王谊节度,其本人如此受武帝重视。武帝临崩之时,特意向皇太子宇文赟叮嘱道:“王谊乃社稷之臣,宜处以机密之职,不须远任也!”

然而皇太子即位,是为宣帝,却忌惮王谊刚正,将其出任为襄州总管。及普六茹坚为丞相,转任为郑州总管。不久,司马消难举兵造反,王谊被授命为南路行军元帅。

这时,皇宫内的丞相府上,有一位年长妇人前来拜访,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北齐神武帝高欢之女、郧州总管司马消难之妻高氏。高氏见了普六茹坚,俯下身来行跪拜大礼。

“婶婶快快请起,您是神武帝之女,又是我的长辈,怎可向我行如此大礼?”普六茹坚连忙上前搀扶起高氏。

“你叔父司马消难忘恩负义,不顾当年与你父亲结拜之情,居然起兵反抗侄儿,老身特来请罪!”高氏言辞悲切道。

“我尚且念及叔侄之情,此番发兵南下,若叔父能诚心归顺,我定会保留其官职爵位;若他负隅顽抗,我也会饶他不死。请婶婶放心!”普六茹坚宽慰道。

“司马消难生性多变狡诈,我在邺城时贵为长公主,他待我甚是敬重。后来一入关,他就鄙弃我。赴郧州上任时,又留下我和三个儿子在京师。”高氏诉苦着,接着劝谏道,“且他向来反复无常,去留轻率,如今让新宠跟随自己,必不顾念我和三子,既然已有背齐投周之先例,难免再做出弃周奔陈之举,愿侄儿早做防备!”

“多谢婶婶提醒!我立即令内史中大夫雄亮出使陈国,以结邻好。再令柳裘前去晓喻叔父,日前柳裘曾成功说服李穆归心,愿此次依然不负众望,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其后,司马消难果然投靠陈朝,高氏有先见之明,又及时禀报隋国公,母子四人皆因此得到赦免。

此时,北周顺州刺史、归义县公周法尚,字德迈,统兵镇守顺州。其祖父周灵起,官至南朝梁直阁将军、义阳太守,封保城县侯。父亲周炅,任南朝陈定州刺史、平北将军,封赤亭王。周法尚少时果敢勇毅,有气概,好读兵书。其父卒后,监管定州事务,督管父亲生前兵士,数有战功。陈朝以其兄武昌县公周法僧代为定州刺史。

陈朝太建十一年(579年),周法尚与长沙王陈叔坚不和,陈叔坚言其将反。陈宣帝下令拘禁周法僧,发兵欲取周法尚。部下将吏皆劝周法尚北逃,投靠周朝,周法尚本无反叛之意,遂犹豫未决。

长史殷文则劝说道:“乐毅之所以辞别燕国,实在因为身不由己。事势如此,请早作裁定!”周法尚遂归顺北周。周宣帝见周法尚来降,大喜过望,甚优宠之,拜开府、顺州刺史,封归义县公,邑千户,赏赐颇丰。

陈宣帝知悉后大怒,遣将领樊猛渡长江讨伐周法尚。周法尚设计,令部曲督韩明诈为背叛自己,投降陈军,骗樊猛道:“周法尚部下士兵本不愿降北,如今众人皆私下议论,尽欲叛变返回陈国。樊将军若能派军前来,周法尚军必无人出战,自当临阵倒戈。”

“魏武帝曹操曾赋诗称‘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古人诚不我欺也!”樊猛竟信以为真,遂引师急进。

周法尚佯装畏惧陈兵势盛,自保于江曲,预先埋伏轻舟于江水中,又埋伏精兵于古村之北。樊猛率水军来战,周法尚自举旗帜,站在下游的船上,逆流抵抗陈军。两军大战数个回合后,周法尚假装兵败,下令退却登岸,撤往古村,樊猛弃舟追逐,周法尚率部急速逃跑。行数里之后,与村北伏兵会合,转而上前进攻樊猛。樊猛不敌,急忙下令撤退登船,既而江岸伏兵蜂拥而上,将樊猛军团团围住。周军已占据陈兵的船和桨,并插上大周旗帜。樊猛大败,仅只身逃脱。周法尚俘虏陈军八千人。

司马消难作乱后,派遣上开府段珣率兵至顺州,段珣骑着高头大马,在顺州城门外大喊道:“司马总管派我援助周刺史守城,快开城门,放我等入城!”

周法尚望见段珣面色可疑,觉其有诈,嘱咐左右道:“段珣诈称要助我守城,实则欲夺顺州城。传令下去,紧闭城门,不得放任何人入城!城内所有男丁,做好备战,时刻准备迎敌!”

段珣率部在城外等候半晌,迟迟未见放吊桥、开城门,心知周法尚已识破他的计谋,遂下令将士围城作战。由于事发仓促,兵散在外,周法尚只得率领城中五百官吏士兵坚守,苦苦支撑。二十日后,由于外无救援,周法尚自度力不能支,遂带领余部,弃城遁走。司马消难俘虏周法尚的母亲、弟弟及其余将领家属三百余人,并将这些人交给陈朝,以报复周法尚。

八月,王谊军至郧州,司马消难实为外强中干之徒,内心大惧,打仗连连败退,不得不率部退守鲁山、甑山二镇。

于时,北至商洛,南拒江淮,东西二千余里,巴蛮多反叛,共推首领兰雒(luò)州为主。兰雒州自号河南王,以归附司马消难,北连尉迟迥。王谊率行军总管李威、冯晖、李远等分兵征讨,未久即大获全胜。普六茹坚以王谊乃前代旧臣,甚加礼敬,遣使者慰问,冠盖不绝。

八月庚辰,平定尉迟迥叛乱已过十日,是日夤夜,即现在的凌晨三点至五点,据说是人心最脆弱的时候,司马消难患得患失,忧虑不安,难以入眠,遂率领残部,夤(yín)夜南奔,投降陈国。

陈国遣将樊毅、马杰等来援司马消难。王谊遣大将军、宋安公元景山率众追击,元景山率轻骑五百奔赴。樊毅等大惧,掠夺居民而逃。元景山追之,一日一夜行军三百余里,与樊毅战于漳口,樊毅等退保甑山镇。其城邑为司马消难所攻陷者,悉讨平之,郧州遂平定。元景山因功拜安州总管,进位柱国,前后赐帛二千匹。当时,桐柏山蛮相聚为乱,元景山复击平之。

话说司马消难屯兵安陆之时,普六茹坚令柳裘前去晓喻之,柳裘未到安陆,而司马消难已然奔陈。普六茹坚又令柳裘安定淮南,其后赏赐马及杂物。

时有天官都上士段文振,父亲段威,任北周洮、河、甘、渭四州刺史。文振少有膂力,胆气过人,性格刚直,通达时务,曾追随韦孝宽经略淮南。

段文振曾担任相州别驾,尉迟迥作乱时,其老母、妻子儿女俱在相州城,尉迟迥遣人招诱,段文振不顾劝诱,归附左大丞相。普六茹坚以他为丞相掾(yuàn)吏(佐助的官吏),领宿卫骠骑。司马消难奔陈之后,普六茹坚令段文振与柳裘一起安抚淮南。

司马消难以郧州归附陈国,陈宣帝陈顼(xū)待之甚厚,授司马消难车骑将军、司空之职,封随公。作者需要说明的是,隋国公普六茹坚的“隋”和随公司马消难的“随”,古代繁体字皆为“隨”,大江南北同时并存两个隨公,且势同水火,真是讽刺。

后来,司马消难在陈朝多任虚职,未领实权。见陈朝官员注重学术,爱好收藏经史典籍,司马消难甚是仰慕,乃多卷黄纸,加之朱轴,冒充为典籍,以在同僚友人面前炫耀。陈朝尚书令江总讥笑他道:“黄纸五经,赤轴三史。消难呀消难,不愧是齐国司空司马子如的好儿子!”

九月壬辰(初十),左大丞相普六茹坚以司马消难拥众奔陈之故,废静帝司马皇后为庶人。司马令姬后来嫁给隋朝司州刺史李丹为妻,在唐朝史官编写《周书》时尚存于世,以普通官吏妻子的身份安享晚年,可谓是因祸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