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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2017-06-07发布 2221字

书凤从小就是很要强的个性,从来不肯示弱,也不屑于求助别人。不过这并不代表她的心中没有怨气。

她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与别人的父母不同,令她伤心难过:一个是为了别的女人抛下她,躲到苏北去逍遥快活了;另一个是舍了她,嫁给了别的男人。她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是很怨恨他们的,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感情上慢慢又起了变化。

书凤先是原谅了自己的生母张毛头。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远离书凤,自从她从上津桥堍搬来三乐湾,更是几乎一直在书凤身边,同她一起生活。虽然她后来又有了另外两个女儿,但书凤感觉得出,她对自己是充满了疼爱之情的,而这种疼爱甚至超越了对两个妹妹的疼爱,也许,这里面还夹带着沉痛的歉疚吧。静下心来想想,毛头因为遇人不淑而有了那样惨痛的经历,她也同样是受害者。毛头的性格柔顺软弱,什么事情都是逆来顺受,这大概也是她命运多舛的根源吧。想通了这些,书凤心中顿时涌起了对毛头的深深同情。毕竟骨肉亲情,是烙印在血液和基因里的,无法轻易割舍。而且,毛头将她过继给兰女,让她有稍好些的生活条件,这也让她感到庆幸,尤其是当两个妹妹只能眼馋地看着她吃大饼油条的时候,她便似乎愈加领会了毛头的用意,竟生出些感激的情愫来。

书凤上班后有了自己的经济来源,买些小东西给毛头或给两个妹妹,也是常有的事。书凤很少管毛头叫“阿姨”,偶尔私下里竟会叫“姆妈”。兰女知道了这些事情,难免会吃醋,心里不舒服,云鹏便劝她,既然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瞒着书凤,那她对亲生母亲所表现出的种种亲厚的情形,只能说明她是个心地善良、容易感动的孩子。兰女从来就不是小肚鸡肠的个性,她对毛头的遭遇也是既叹且怜,还有些恨铁不成钢,自然不会同她去斤斤计较。

至于生父王昭富,书凤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敌视,还连带着毛头的那份怨恨一起。后来,她被带到苏北去的哥哥王书环到苏州来看望毛头和她,听到哥哥说起王昭富到了苏北之后的境况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凄惨,她才觉得胸中那股子恶气稍稍平息。王昭富对于当年的所作所为似乎也是很有悔意,但又无脸再回来祈求毛头她们母女俩的原谅。据书环说,王昭富时常想念留在苏州的小女儿,盼着书凤能去苏北看看她。书凤虽然对此说法嗤之以鼻,但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虽然亲生父母都有负于她,但书凤知道,云鹏和兰女对她却是真心不错。除了之前因为伟宏的事情,云鹏曾在她背上拍了一掌之外,从小到大,云鹏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而且一向都很惯着她依着她;而兰女虽然不如毛头那么温柔可亲,但是在吃穿用度方面从来没有亏待过她,总是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尤其是云鹏在上海的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不错,周围邻居那么多小孩中,只有她常有新衣服和小皮鞋穿,惹得那些孩子都很眼红。尽管他们不同意她与伟宏的婚事,但到了最后,还是他们出钱,并且忙前忙后地操办了婚事。

而伟宏呢?伟宏可是她自己选的,违背了父母的意愿非嫁不可的人。初见伟宏的时候,他刚从吴江黎里插队回来,拿着本书站在那里看着,那清隽又略带羞涩的模样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不敢跟她搭话,反倒是她主动走过去跟他说话。

其实伟宏的家庭状况,在整个三乐湾都是“赫赫有名”的。伟宏的生母在他九岁那年便去世了,留下四个孩子,他是老二,上面有个大他十岁的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在伟宏和姐姐之间,本来还有两个小女孩的,可是接连夭折了,于是,伟宏的父母便领养了一个男孩,取名叫连生,用来压子。后来,果然便子嗣平安,又接连有了三个自己的小孩。姐姐出嫁后,不太理会娘家的事,他父亲陈云章一个男人拖着四个小孩,还要想法挣钱养家活口,日子能过成怎样,可想而知。最可怜的是伟宏的小弟弟兆康,母亲去世的时候才只有三四岁,父亲忙着替人剃头没空照应他,便在他胯下装了个漏斗,下面连着根长管子拖到地上,大小便顺着管子流下去,便不会弄脏衣裤,可他却因此成了罗圈腿,走路的姿势十分古怪。

在这种情况下,伟宏的父亲要再找个女人来照顾家里,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父亲再婚那天,伟宏听了姐姐的话,在父亲的床上撒泼打滚,又叫又闹,结果是挨了父亲结结实实一顿狠揍,连带着继母一进门,就厌恶起这个继子来。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伟宏十来岁,跟父亲学了剃头的手艺,在休息日或寒暑假时到乡下去给人剃头,一天,从乡下回来往家走的路上,便遇见个邻居,幸灾乐祸地说:“快回家看看吧,你爸在出风头呢!”伟宏听了,心里一紧,先是加快了脚步,又一想,便有些畏缩害怕起来。恰在这时,伟宏的老寄娘看到他了,冲过来一把拉住他往自己家里拖。

书凤此时正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好奇地望着坐在高台上的那个人。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一条腿搁起在旁边的凳子上,那腿上有个疮口在溃烂流脓,看着十分恶心。那年轻人对着人群在控诉养父和继母是如何虐待他的,底下的人群议论纷纷。那对作恶的夫妻就低头站在一旁,男的头上戴着顶高帽子,女的脖子上挂着双破鞋。有人说:“这个连生哪,好吃懒做,陈家亲生的大儿子还要出去剃头挣钱,他却什么都不干,还说养父母虐待他,太没良心了!”书凤听了,也不知到底该信谁。一个怪异的家庭,那是书凤对陈家的初步印象。

书凤和伟宏逐渐熟悉之后,她发现,他爱看书,谈吐斯文,举止儒雅,这和原先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粗人有着云泥之别。她便深深地被他吸引了,总喜欢跑到他家去找他聊天。她知道女孩子应该矜持些,可他望着她的眼神里,不是也分明透着股子欢喜的劲儿吗?他的家庭是复杂了点儿,但是,那掩盖不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