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她说
秀娥是一个寡妇。
独守空房好多年了，早些年其丈夫下海做生意，再也没有回来，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
我的身体渐渐好转，可这记忆却始终不曾恢复，我性格倔强，偏偏不信这个邪。
我就可劲的想，使劲地想，怎么想脑海里都是阴影，反而愈发的疼痛难忍，像炸开了锅，闷一股邪气。
双手抱头，撕扯着没有韧性干枯的头发，死死地往里抠着眼睛，发出惨绝人寰的悲叫：“啊～”
秀娥在厨房里听到声音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跑了过来，搀扶着我到简易的木板床歇息。
“怎么了？头还痛吗？”秀娥关心地问。
“没事，没事，没有大碍，刚才我是想看看能不能唤醒记忆，可还是不能，不能！”话音刚落我便一记重拳打在了自己的心窝上。”
“你做什麽啊！你别这样作践自己！你这样祸害自己又有什麽用？反而伤害了自己的身体。”
“伤害就伤害，反正我这身体也不值钱，我现在就是一个废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连我自己叫什麽，家住在哪里我都，都不知道。”我愤懑地说，长叹一口气，想想就不是滋味。
“不，谁说你是废人？你是一个正常健全的人。你不能总是这样打击自己，现在你只是暂时无法恢复记忆，不代表你以后就不能恢复记忆。
你应该对生活有信心啊！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那还真的应了你这句话，你就是一个废人。你就全当以前的事都短暂的忘了，开始迎来新的生活，总不能每天都活在痛苦里吧！
想不起记忆，你就不要想了，你这是何苦呢！这么难受，想的头都要炸开了。你现在需要休息，休息！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好，我这边熬了骨头汤，待会儿喝了。”秀娥体贴地说。
“不喝了，没有胃口。”我没有好气地说。
“那怎麽成呢！这可是专门为你熬的，花了我不少银子呢，可是我一番心血，可不能辜负了我的辛勤劳动。”秀娥挑眉道。
不一会儿秀娥端着热气腾腾的浓汤来了，香气四溢到空中，真是醉人，让没有胃口的我不断地咽着口水。
汤色洁白晶莹，汤汁浓郁，几枚亮红色的枸杞更是使汤增添了不少色彩，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增。
不过我一个健壮的大老爷们岂会如此不收敛，不淡定？淡定，淡定，一定要等到秀娥亲自端到我的嘴边，哼哼，我再狼吞虎咽也不迟。
香气越来越近，本想着矜持的我实在是忍不住了，露出东北爷们彪悍粗犷的一面，抢了过来，放到桌子上，抡起勺子，不在乎温度就要往嘴里塞。
不是我太冲动，实在是我这几天吃米粥吃够了，好不容易来点荤腥，怎么可能轻易错过？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竟然说，说，没有胃口！
“啊～”我大喊了一声，又将已经进嘴的滚烫的高汤毫无保留的吐到碗里，是不是很恶心？我也这么觉得。
舌头瞬间被烫的麻酥酥的，很不舒服，我有些尴尬地望着在一旁哂笑的秀娥，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
她指着我说：“还说没有胃口呢！这么迫不及待！我忘了跟你说，我才从锅里盛出来的，滚烫着呢！小心烫！猴急猴急的！呵呵。”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不过你这骨头汤实在是太香浓了，光是看看我都直流口水，手艺真好。”
“那当然，家父就是厨师，在各个村子里谁家的红白喜事负责做菜，十里八村那是出了名的，厨艺杠杠的，就算不放调料，单单放盐，那都是人间美味。
我真的好怀念那种味道，可惜…”
“可惜什么？”
秀娥莫名地笑了笑，皮笑肉不笑道：“可惜父亲已经不再了，我也就再也吃不到他的手艺了。”
我瞬间惭愧道：“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家父已故，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事，都已经好多年了，不过父亲的手艺传给了我，我也保留了父亲做菜的精髓，可始终没有父亲做出的味道。”秀娥伤感道。
“你还真是多才多艺，十项全能啊！既能够行医救人又能够做出这么美味的饭菜。对了你的医学是跟谁学的啊？”
“哦！没有人指教我是我自己学的。”
“这么厉害？”我向她投向赞扬而又钦佩的目光。
她谦虚地低了低头调侃说：“厉害什麽，不过是自己的乐趣个执念罢了，挣不了几个钱。”
不知道为什么我和秀娥聊的越来越投机，话语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不在乎秀娥的想法，愿意或者不愿意，又追问道：“这中医不挣钱，你当初怎么不学西医啊？西医很挣钱的，而且中医似乎都成了过去式，很少有人再用这些老办法，老偏方了。”
“谁说的？中医可是我们中国的瑰宝，是非常珍贵的遗产。不过你说的没错，中医确实渐渐被人们所淡忘，都相信挣钱多的西医。
在我看来，西医是永远都超越不了中医。在我记事的时候我的妈妈就得了人们口口相传的不治之症。去医院治疗，接受西医的治疗，可最后，最后还是，还是离我们而去。
所以从那时候我就非常的讨厌西医，非常向往与坚信我们的中医，下定决心今生就要留在农村，治病救人，就用最正宗的中草药。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我的中草药比西药见效还要快，不过一些大的疾病我，我就只能束手无策。”
“原来是这样啊！想不到你还很有志向，很有决心呢！不过我认为单靠中医，或者西医都不能对抗出人们不生病的药物，只有东西医结合才可以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不跟你说了，你快趁热把汤喝吧！一会儿凉了汤好该凝固了，快尝尝，味道怎么样？”秀娥期待地说。
我轻轻掂起小勺，舀上一滚浓汤，放到嘴里，没有立刻吞下，让汤汁在嘴里慢慢流淌，用舌头不停地搅动。香气在这一刻与味蕾发生碰撞，发挥到最极致的味道。
跟着味觉的升华来到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难不成误打误撞进了陶渊明口中的桃花源？尽兴地在里面奔跑，玩耍，像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放荡不羁的年代。
随着香气的陨落，渐渐从幻境中走出，回归现实。
秀娥翘首以待地望着我，我如涓涓细流般咽了下去。
犹豫了一会儿，故意露出纠结的表情。
“怎么样，怎麽样啊？”秀娥催促道。
“真是，真是，真是太好吃了！超级棒啊，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我神气地说。
“真的啊？好喝你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呢！”
我的头突然莫名地痛了起来，很轻微地痛，脑海中像是在闪烁什么，却依旧被黑影所覆盖。
“怎么了，头又痛了？”
“没事，没事，估计是你这汤太好喝了，连我这脑袋都蠢蠢欲动。”我幽默诙谐地说。
“对了，你自己在家行不行？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秀娥问。
“笑话，我一个大男人照顾不好我自己，没事的，你去哪做什麽？”
“我在村头开了一家中药会所，为了你，我两天没开业了，我今天得去了，不然乡亲们怕又该忍着病痛了。”
“呦？中药会所？治病救人？真是不好意思，为了救我，你，你，耽误你了，你真是一个好人。”我感激地说。
“呵呵，好人我可不敢称，不过我确实比一般人心肠要好。”秀娥将眼睛完成月牙状，很甜美的笑容。
“那不就是好人吗？你可真是最低调的炫耀啊！”
一个人在这简陋的屋子里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个人沉默不语，真的很枯燥。一个人坐立不安，惶惶终日，忧心忡忡，到底究竟为何？是否与我以前的记忆有关？
唉声叹气，像一个死人。
不过我突然想到了秀娥的笑脸，秀娥鼓励我的话，很会心地笑了笑。
她说：我不是一个废人。
她说：我的记忆会恢复。
她说：我应该向上，重新面对生活。
她说的话是那样的感染我。
在我的记忆中就只有她的面孔，那是一张慈祥而又善良的笑脸。
对，我不应该悲观，往事种种就让它短暂的保存起来，就当是将钱存到银行里，涨利息，以获取更大的利润。
我应该期待自己的明天会更加多姿多彩，不在乎岁数，年龄。就算我站在一百岁，我也要像杨绛一样，写下百岁箴言。我，为自己代言。
哎呦呦，真想不到这么大岁数了，年轻时的一肚子学问并有消泯，反而经历的越多，愈加练就的炉火纯青。
秀娥救了我，拿我这个陌生人一点都不防备，像自己家人一样亲切。我必须得报答人家，怎么说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然估计我已经喝着孟婆汤走向鬼门关了。
可又找不到该做些什么，便马马虎虎地化身家庭小厨娘，不，是老厨头。扫地，刷锅，擦锅台，擦家具，洗衣服，清理电灯泡…
做完了一切，屋里打扫的是干干净净，焕然一新。不过又无聊了，又该做什麽呢？
“对了，秀娥说她在村头的中药会所里治病救人，我也去瞧瞧，看看是一副怎样的场景，顺便出去晒晒阳光。”我心里默念。
说着就轻快地溜了出去。阳光真的是温暖了，暂时找不到其他的代名词。这一温暖足以包含了很多很多，包括它可以使人斗志昂扬，信心百倍。
打破抑郁，也不再愤懑。
“来，大娘，这是你的药，你慢点！”秀娥亲切地说。
我来到了中医会所，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板房，不是很大，也不是很生动奢华，要的就是朴素的氛围。
不过前来看病的却是不在少数，应接不暇，排了两行整齐的长队。大多是乡野村民的打扮，还有的是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城里人，他们是慕名而来的。
大家伙都知道，秀娥，医术高明，关键是心肠特别好。
会所的旁边立着一个木头的牌子，上面用最大号的黑色的碳素笔写着：行医救人医者心的七个大字。
我在后面默默地注视着，秀娥始终笑脸相迎，从不怠慢。上来一位年迈，腰背佝偻的很厉害的老者，声音沙哑地说：“秀娥，我又来了，最近我这老毛病又犯了，你看能不能再给我拿些药。”
“哎，好嘞，大爷，我这就去给你配一些。“
“那个，秀娥，这些日子大叔我，我的手头有些紧，实在，实在拿不出钱来，你看，等我有钱了我就还你。”
“没事大叔，我知道你不容易，这些药就给你了，不收钱的！”秀娥和气地说。
“秀娥，你说我说你什么好啊！一直以来你都乐善好施，你真是我们百姓的活菩萨啊！”
大家伙纷纷跟着这位老者喊道：“活菩萨！活菩萨！”
活菩萨？真的是菩萨，她说的，她做到了。而且多年来一直坚守初心，不违背自己，只为心中的那份善良。
朝有善意，夕可成林。
她说的很好，做的比说的还要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