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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产妇死了

2016-12-13发布 3826字

方程就职的仁爱医院是海州医改后成立的第一家民营医院,是前任市委书记吴书记的政绩工程,得到过省委书记,卫生部长的莅临视察,风头一时无两,经过五年发展,其手术量一度超过市区内其他几家医院手术量的总和,院领导也是大手笔的购地扩张,雄心勃勃。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在这一年的职工大会上戛然而止了,当着市局领导和数百名员工的面,仁爱医院的股东们打成了一片,是真的打成了一片,有的用拳,有的用脚,有的提着输液架,有的拿着拖把,市特警大队到场弹压,当场抓走五人,局面控制住后,为院长站台的市局领导大声宣布:“你们不要以为医院卖给你们了就是你们私人的了,我现在就告诉你们,它永远都是属于社会的,属于市府,属于共产党的。”台下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股东间的矛盾公开化以后,医院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以资金入股的大股东们为了彻底控制医院的经营发展,大力笼络业务能力较强的医生,以期孤立和弱化以技术业务入股的现任院委会领导班子。由于吴书记谪戍外省,鞭长莫及,全院上下,人心浮动。好在其时的方程只是个普通医生,远不清楚这里面的利益勾结,明枪暗战,才可以安心享受这一段难得的安静时光。

于是方程恋爱了,确切的说,是方程爱上了一个姑娘,一名骨科护士。方程是在访视病人的时候认识她的,护士叫李静,名如其人,静若处子。那天李静正在给病人打针,一身洁白的护士服衬托出匀称的身材,头戴燕尾帽,脸上带着淡蓝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美丽明亮的眼睛,在方程看到她的那一瞬,仲夏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棂洒落在她身上,而这个美丽的护士正温柔地拍打着病人的手臂血管准备打针输液,整个画面透着一种圣洁的美丽,让方程陶醉其间,不能自己。随即展开猛烈追求,送花,请吃饭,护送回家,自以为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可以抱得美人归。谁知道却只换来李静的一句埋怨,你来晚了。数月之后,在李静的婚宴上,方程独自喝了一壶的白酒,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原来那时的李静,早已有孕在身。从此方程沦为同事们的笑谈,说是准备挖墙脚,结果却挖到了一个打过桩的。弄得他好不郁闷。

爱情的不如意,并没有换来事业上的顺遂,很快,新的打击就不期而至了。那是方程值的一个夜班,产房打电话来说是新生儿呼吸窘迫,需要急救气管插管。方程赶到时,产房里已经挤满了人,产妇截石位躺在产床上躁动不安,几个年轻的产科医生守护在旁边约束着她,产科主任谢静艳则坐在下边协助胎盘娩出,看见方程,说道:“小方,你去看看那个孩子,足月的,第二产程延长,现在肌张力不是太好,不太爱哭,儿科医生也在,你们看看要不要气管插管。”方程答应着,赶过去看躺在保温台上的婴儿,试了试肌力,果然很疲软,又拍了拍足底,婴儿微弱的哭了一声,马上沉寂下来,方程不再迟疑,迅速的进行气管插管,接上呼吸气囊。由于没有精密的小儿呼吸机,他嘱托护士轻柔的捏气囊,辅助患儿呼吸。就在患儿肤色渐渐红润起来的时候,有个护士突然大叫一声:“血”,大家闻声望去,只见产床边的地上已经积了一汪鲜红的血,谢主任顿时紧张起来,唤道:“小马,赶紧联系血库,小周,马上和家属谈话,就说产后大出血,情况很急,要立刻手术!”说话间就见宫腔中的鲜血汩汩流出,竟像是打开的水龙头一样!谢主任试着往宫腔打水囊,却仍无力止血,遂长叹一声:“谈话,送手术室,切除子宫!”

术前准备迅速开展起来,谢主任自己推着手术车把产妇往手术室送,产科周医生在和家属谈话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产妇的婆婆声称:“我们是来生孩子的,不是来切子宫的,而且我们还准备要二胎呢,子宫切了还怎么生啊!”谢主任大怒,“命都快没了,还生什么生!”看着谢主任一脸的严肃,家属似乎也意识到了病情的危重,忙不迭的签字!

产妇入室后烦躁的越来越厉害,挣扎中竟然将已经打好的静脉针扯掉了,护士们忙着过来捆绑约束,方程则下意识的开放静脉并给予了一点咪脞安定,产妇渐渐安静下来,但是很快方程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用药后产妇迅速失去意识,呼吸也越来越弱,而刚连接上的心电监护除了干扰波外竟没有任何波形,心率,血压均测不出来。方程赶紧搭试颈动脉,无搏动,再试心前区,也没有。方程心中大骇,叫道:“谢主任,心跳停了!”谢主任也是大惊失色,慌忙冲过来做起胸外按压。忙乱中方程置入气管导管,连接呼吸机,吩咐护士继续开通静脉,自己则拿出药箱中所有的血管活性药,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等等,适时一支支推注。几组CPR下来,监护仪上终于出现了规律的脉搏血氧波,呼气末CO2也提示心肺血氧开始交换,这时总值班和业务院长也都赶到了,业务院长于长海,是仁爱医院股东中的进取派领袖,当年也是他们敢为天下先,率先从公立医院科主任的位置上辞职,自己筹资创建了这家医院,栉风沐雨,披荆斩棘,此中艰辛鲜为外人知晓。他一到场就询问谢主任,病情都交代了吗,字签好了吗?得到谢主任首肯后,又转身问方程,现在情况怎么样?方程汇报病情,失血性休克,呼吸心跳骤停,现在心跳回来了,使用呼吸机支持呼吸,血压还是测不出!

“好,”于长海沉思着,指示方程,“手术还是要做,血止住了病人说不定能挺过来,你维持住她的心跳,不能死在手术室,万一家属闹起来停尸手术室,明天的刀就都开不了了!”

总值班是董事会的汪主任,他质疑道:“病人这样危重,你还要手术,不是自己找麻烦吗?”

“麻烦已经找上来了,躲也躲不开。”于院长说着,示意谢主任洗手上台。

“如果最后病人死了,肚子上又白白挨了一刀,不是更加激怒患者家属吗?”

“是你懂业务,还是我懂业务,”于院长面带愠色,“先手术,有什么事我担着!”

“我的确不是医学专业出身,但是我还有一点医学常识,病人现在情况非常危重,心率这么慢,血压又测不出来,心跳随时都会停掉,于院长,你确定她能耐受得了手术吗。”

“尽人事,听天命,”于长海不耐烦的说,“活不活看她自己的造化,医生的职责是救人,哪怕是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努力一下。”

“现在这样的医疗环境,你话说的再漂亮别人也不会相信,”汪主任依旧不温不火的顶着,“病人现在死了,我们还可以推说是她自身存在问题,如果死在手术台上,那就完全是医院的责任了。”

于长海终于按捺不住,怒道:“你是院长还是我是院长,怎么那么多废话!”

“于长海,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下个月就是股东大会了,如果出事了我看你怎么向全体股东交代!你的下一任院长还想不想干了!”汪主任毫无怯意地反击道。

于长海勃然大怒,指着汪主任的鼻子骂道:“业务上还轮不到你来插嘴,老子打下的江山也轮不到你们来安排!”又厉声喝到“现在就手术,真死了人,我也担得起!”

汪主任不再说话,转身走了。谢主任已然洗手消毒完毕,开始手术。

切开肚皮进腹之后就见到了膨大的暗红色子宫悬坠在腹腔,谢主任钳夹宫颈后很快切除了子宫,接着又熟稔的缝扎宫颈止血。这时监护仪上血压一直没有测出,作为麻醉医生的方程心里充满着焦虑,不时催问护士,血领到了吗?于院长听到了,大声问:“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血还没输!”值班的姜护士连忙回答:“血站说没有血,只给了400ml红细胞悬液,刚才早就输完了!”

“400ml够什么,这子宫里面就得有1000ml。马上催,输血跟上的话这个人还有一线生机。”

这时台上的谢主任嘟哝了一句,“见鬼了,怎么老是渗血,电凝都凝不住!”不详的预感笼罩在了大家的心头,旁边的姜护士又惊叫道:“刚才采血的针眼也冒血了,还有鼻子,嘴巴,眼睛,天啊,七窍流血!”她发颤的声音坐实了大家的揣测,现在最坏的结果出现了,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于院长吩咐谢主任:“止不住了,不要再止了,塞纱布,赶紧关腹!”说话间,心电监护仪上又出现了心室颤动波形,方程叫到:“不好了,室颤了,心脏又要停了。”

“除颤器准备好,联系病区重症病房,让他们准备好呼吸机,病人肚子缝好马上送下去。”于院长大声指挥道,谢主任忙不迭的缝合切口,也不再按部就班一层层缝合,而是一股脑地用粗线从腹膜到皮肤一层到底加压缝合,看着肿胀的肠管几乎塞不进腹腔,还有创口源源不断渗出的已经明显稀释的血液,谢主任自知回天乏术,忍不住叹了口气。于院长自忖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这才离开忙乱的手术间,径自走出手术室,门一打开,外面的病人家属便一下子围拢上来,于长海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说道:“病人出血很多,仍然很危险,手术已经成功切除了子宫,现在外科的出血已经止住了,下面还要继续内科治疗,等会病人就出来了,不过仍处于麻醉状态还没有醒,危险期也还没有度过,希望你们稳定一下情绪,不要干扰我们的进一步治疗。”

言毕,刚才沉寂的家属一下子痛哭起来,有几个情绪稍微镇定一点的七嘴八舌的询问起病人和手术的具体情况。于长海简单回答了几个,转身要走,却被患者的丈夫一把拉住,那是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汉子,一双血红的噙着泪滴的眼睛死死盯着于长海,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抽泣着说道:“于院长,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老婆,求你了。”

于长海挣脱开他的手,说道:“你这样是干什么,有话你就好好说,赶紧起来,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尽力的。”说话间,产妇已经被送出了手术室,患者家属又全都围了上去,方程站在头侧故作镇静的捏着呼吸皮囊,产妇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外表看来真的很像是睡熟了,似乎马上就能唤醒。在众家属的簇拥下,方程终于将产妇送到了病区病房,等到病区护士按部就班的连接上心电监护仪时,患者室颤再次发作,早就待命的值班医生轮流做起胸外按压,半个小时后,终于宣布死亡。然而产妇的死亡并不是意味着结束,事件其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