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象巨变，铅云低垂。一道拖着猩红长尾的彗星，从天际而来，横穿天空，留下一道万丈红痕，久久不湮，宛如一把刑天巨剑，把伟岸的苍天砍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连天人愈合的神通也奈何不了。

我仰望苍穹，知道这将会是最后的一战。足下发力，以更快的速度向邪能者的方向奔去。

耳边风声呼啸，两侧树林倒退。因速度太快，姒婉妍雪白的脸腮上隐隐抹起一片红晕，如桃花般灿漫，又似雪莲般清纯。

“婉妍……”我刚一张口，奈何飞奔时的风速太快，话到嘴边，当即被吹散。

姒婉妍见我欲言又止，贴近我的耳边，问我何事。

我思来想去，还是说出了心里的决定：“这件事太危险了，你还是不要跟上来吧。”

姒婉妍神情陡然落寞，脚步也不知不觉慢了下去。转眼，我便与她拉开数丈距离。

我回头遥遥向她解释：“我失去太多，不想失去更多。如果这件事会是一去不复返，我希望不复返的那个人是我，不是你。”

风声太大，传到姒婉妍耳边，已经如蚊鸣蝇呐，但我知道她内心却是五雷轰顶，翻江倒海。

是的，她难以理解我的用意。

我也难以理解她的心情。

但我们双方都彼此希望对方好，希望对方活下去。

她的方式是与我一起，同赴生死。

我的决定是一意独行，不连累她受苦。

前方路漫漫，生死作伴。

既然要死，何必要姒婉妍同行？

如果能生，我归来时，必然与她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随着姒婉妍的脚步越来越慢，我的脚步越来越快。我们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

百丈距离如天涯永隔。

我没有再回头，害怕回头就会生情，就会心软。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容不得心软，这样才能复还。

邪能者的试验室已经是一片狼藉废墟，黑烟缭绕，偶有摇曳火苗。

我暗道奇怪，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局面。

邪能者本人呢？

是生是死？

或者逃向何方？

就在我在废墟里翻来找去，妄图找寻一丝线索时。大地突然撼动，如地震来临。墙灰簌簌而落，废墟进一步崩塌。

一声闷响，大地凹陷，如吞天巨兽的大嘴。整片废墟就成了大嘴里的小零食，径直落入嘴中。

我在大地晃动时早早起身，跳出数丈，奈何废墟太广，不得不御空飞行，才能逃脱。

只是我刚飞到天空，一股强大的压力陡然传来。就像半空中有一只透明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脚踝，按住了我的肩膀，令我不得动弹，拖着我就往地陷里拽。

我使出浑身解数，却不能逃脱他的魔爪。

但见天地颠倒，黑暗倾覆。四周景色快速上升，我被直接压进地陷里。

“咳咳……”

洞底黑不溜秋，四周灰尘弥漫带着腥臭的血腥味。

我连连咳嗽，总算排出了呼吸道里的垃圾。双手一擦，一团火球升上天空，如照明弹一样，亮彻八方。

登时，我被地陷里的景观怔住了。

这里断肢满地，遍地碎肉，鲜血淋漓沾满洞壁。偶有活物，都是伤残严重，奄奄一息。

“慕释！”一声怒喝响彻地陷。

因为地陷洞壁，声音来回回荡，久久不绝。我也没办法判断声源方向。但我从音色音调判断，发声者是邪能者。

容不得我多想，黑暗中一道雷光闪过，紫电如剑，划破黑暗，将四周照得雪白。

“发现你了！”我不退反进，顺着雷电，一掌挥出。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倒是希望邪能者能作出这种绚丽多彩的攻击。所以一直在等待，给予他出手的机会。

掌雷交错，相错而过。雷电打在我脚边的地面，燃起熊熊大火。我的掌风也打中邪能者的身边洞壁，震出道道裂痕。

关键时刻，我与他同时收手躲开对方攻势。

但我只是试探，他应该是为了保全自己。

既然如此，我内心的战意不觉激昂了几分。

狭路相逢勇者胜。

岂能怯战畏战，谋图自保之理？

掌风呼啸，掌快若影。借着雷电还未散去的电光，我欺身向前，掌击如浩瀚星海，布满天地。又如连绵江水，源源不绝。

我并不冀图连掌可以击毙邪能者，只希望这大气磅礴的攻势能宁他胆寒生怯，心怀恐怖。

突然，身侧一级火拳攻来，我连忙侧身躲开。

只见一只背生双翅的大猩猩，腾空飞起，朝我扑来。

我正在惊骇时，邪能者手指雷电如藤，直接缠绕到我全身。

因为近距离，接着雷光，我才骇然发现，他已经不再是人，而是一个屁股后面拖着长长蛇尾的半人半蛇的妖怪。

邪能者脑袋一甩，化作一个巨型蛇头，血盆大嘴张开，数米大小，直接朝我咬来。

“慕释！”

天空一道剑光劈下，如九霄奔雷，劲快力疾，又如大日天光，无法躲避。

只见姒婉妍持剑而下，翩翩仙子般美丽，金甲女武神般庄严，一剑斩在蛇头之上。

金石交击之声响起，姒婉妍如此重击，却只是在蛇头斩出一道剑痕，并未将其完全斩落。

不过幸好也是这一剑斩，蛇头偏了几寸，没有咬中我的身体，反而把我身上的雷电禁锢咬破。

“嘶嘶……”蛇头被破碎的雷电禁锢反噬，疼得上下打滚，满头的红色电弧如行军蚁般乱窜，再他身上造成一次又一次的重伤。

我本来打算与姒婉妍一起结果邪能者，奈何背生双翅的大猩猩已然接近。他数拳挥出，道道火拳如流星赶月，令我们连连退步躲闪。

姒婉妍长剑如龙，剑花缭绕，左右点击，巧妙地刺在拳风上，荡开火拳。纵然如此，火拳从我们身边擦过时，我们依旧感到灼灼热浪，汗流浃背。

我脑速飞转，知道敌众我寡。表面上敌我都是两人，但邪能者已与蟒蛇合体，猩猩与翼凰合体，所以他们实力暴涨。

我与姒婉妍是一加一等于二。

他们却是一加一等于三，三加三大于六。

“婉妍快逃！我拖住他们！”我朝姒婉妍使了一个眼色。

她心领神会，转身上地陷上方的天空飞去。

“哪里走！”

背生双翅的大猩猩一声暴喝，扑腾双翅，飞截姒婉妍。这时姒婉妍猛然回手，长剑怅然出鞘，如九天银河，飞流直下。

我与姒婉妍相处甚久，怎能不知她意？果断双掌齐发，一掌如泰山压顶，打向邪能者，阻止他救援，一掌击向背生双翅的大猩猩，如冲天火炮，势不可挡。

掌剑合击，上下齐攻。背生双翅的大猩猩眼见无路可退，喉咙里竟然发出凤鸣般的尖啸。

只见他肉身撕裂，骨骼抽离，双翅下已然是翼凰模样，火舌吐出，挡住姒婉妍攻势。而健壮的大猩猩妖，则回落到地，拦住我的进攻。

情况陡转，本来我与姒婉妍合击背生双翅的大猩猩，现在变成大猩猩与邪能者夹击我。

我双掌回挡，但听咔嚓一声，骨头断裂，接着双眼一黑，晕倒过去。

“慕释……”

“慕释……”

“慕释……”

我脑袋里一片迷糊，只听到耳边有不同人呼唤我的名字。但睁不开眼睛，也听不出他们是谁。

“慕释，姒婉妍死了。”

“慕释，红菱死了。”

“慕释，边卜蝶死了……”

“秦岚，秦珊珊，唐琳，金刚猿……他们全死了！”

“不！”我一声惊叫，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散发清香的小床上，床单粉红，干净整洁，床头还有许多玩偶，俨然是一张女生的闺床。

再抬头四看，发现房内摆设整齐，吊饰点缀，诗情画意，还真的是女孩子的闺房。

“你醒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女生声音传来。

我循声看去，发现一个眉清目秀的小萝莉在房间里练劈叉……

呃……这画面……有点古怪……

“你醒了……”小萝莉看着我，双目如水，清澈如泉。

我看着她的脸，隐隐觉得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但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你是……”我欲言又止，不敢断定。

“我不是……”萝莉臻首轻摇，“站在你的角度是，但是站在别人的角度我不是。如果站在我的角度，我既是，又不是。”

“呃……”我被小萝莉说得满头雾水，不分东西。深思片刻后，我谨慎道：“我记得我在森林里见过你，你就是深山里的塔花树，塔花树娘娘，那个长在树里的小姑娘。”

“对啊，那天是我。”小萝莉乖巧点头，“我去你那个世界就会用那种形态存在。所以我才说，那是我，又不是我。”

我冥思回忆，突然背脊生出一身冷汗。我记得深山里的塔花树说过，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的法则，谁都不能破坏。她来这个世界，已经触动了这个世界的法则，如果呆久了，就会造成这个世界的法则破坏。一旦世界法则破坏，这个世界就会崩塌。到时候数以万亿生命就会飞灰湮灭。

既然如此，那我呢？我现在在哪个世界？

“你在我在的世界。你的能量太弱，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就像往大海里扔一块小石头，涟漪还不足以惊动海浪。”

小萝莉说着拿出一本书，优雅翻阅，然后递给我：“我则不同。我去你们世界，如炉火烧水，水花沸腾，稍不留神，就能把水烧干。”

我接过小萝莉递过来的书，登时呆住了，书里记录的并不是文字，而是一个个立体存在的画面。星辰灿烂，日月穿梭，大地四季变化，天空云卷云舒。

一切宛若虚像，却又格外真实。

仿佛她的书里就是一个世界！

“我……”我瞠目结舌，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小萝莉拿回书，若无其事道：“你的世界，你那边的虚拟世界全在我的书里。我问你，你想回去么？”

“回去？”我呆呆忘神，不知如何作答。

“回去继续过书里的生活，有爱你的人，有你爱的人，有危险也有富贵，但一切的一切皆是书里的故事，命运掌握在我的笔下。”

小萝莉拿出一只圆珠笔，晃了晃，示意我。

“不回去，你就待在我这边的世界，普通人一样，朝九晚五，面朝黄土背朝天。为生存而劳累奔波，为月底的工资而绞尽脑汁。也许你会过不管，但终有一天你会麻木，会习惯，也适应，也被迫接受这种生活。”

“现在……我问你，你选择哪个？”

小萝莉甜甜一笑，笑容如九天上的明月，美丽动人。

我脑海里一片浆糊，看了看小萝莉，又看看了她手里的书，茫然无措，一时陷入两难……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