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头仔细看去，这是一个近五十岁的妇人。她继续用各种恶毒的语言诅咒着我，虽然被王克找人往后拖开，但离开的时候，没有停止用脚踹在我的身上和腿上。

又何止是她呢？等我放眼看去，洞里至少三分之二以上的人，都是用让我下地狱去的眼神瞪着我……

“说！到底是谁开的枪？！？”我这边的那个士兵又再次声泪俱下地吼了起来。

“哗啦啦！”一连串的动静，双方持枪的人都举起枪对准了对方。

王克刚出声让他们的人放下枪，忽然听到另一个更大的声音骂到：“古晓山！杂种！！该死的杂种！！啐！！！”

我脸上一凉，被人一口吐沫吐了过来。

一口，两口，三口……王克已经控制不住那些骂声，我也控制不住自己这边激动的士兵，整个洞里陷入到一片极度的混乱中。

谩骂，诅咒，激烈的言语攻击，呵斥，还差那么一点，战争就会在第一声响起的枪声中爆发。

我一把抓过这边激动士兵的枪口，另一只手抓过了王克他们那边其中一人的枪口，流着泪缓缓对着洞内所有人，双膝跪了下去。同时把手中的两个枪口，一起拉过来抵在了我的脑袋上。

这个动作，让洞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默默地看着我。

“开枪。”我抽泣中带着平静地说到：“我虽然是个怪物，但直接命中大脑的话，依然可以要我的命，只要你们连续地开枪，对准我的脑袋。”

“什……什么？”

“老大……我……”

两个被我抓住枪口的人同时说了一句话，都有些不知所措。

“开枪！！！”我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双手用尽所有力气地把枪口顶在我的脑门上。伴随着眼中彻底决堤而下的泪水，我压在心里这么久的悲伤，终于爆发了。

我用接近疯狂的声音吼叫着：“我看到他们了！那些被我害死的人！那些被弃之荒野的尸体！！我无法相信自己曾经多么自信的对他们承诺过，但我却毫无力气地把他们丢在了那里！我鄙视自己，比鄙视任何一个卑鄙的人更加鄙视！但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哪怕减少一丝我犯下的罪！我求求你们，开枪吧！我见过那些荒野上的地狱，现在，让我到真正的地狱里去，用被焚烧的血肉，来为他们天堂的灵魂祈祷。求你们了，开枪吧……”

我流着泪看向自己这边的那个士兵，哽咽地对他说到：“别去怪他们，所有的错，其实都是在一开始就由我犯下的。要为你的兄弟报仇，你最该找的人，是我！开枪吧！”

洞里开始慢慢有人跟着我一起哭泣，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当然，他们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逝去的那些人。

我左手里的枪口，慢慢收了回去。右手里的枪口，则被激动的士兵猛地抽了回去，他嘴里“唉！！！”了一声，用力将整支枪摔在了地上。

其它对立的枪口，也都慢慢放下了……

我依旧跪着，王克想要来拉我，但他拉不起我心中千万斤重的罪孽。

“起来吧”王克手上再次用力，同时对我缓缓说到：“你们先全都进来，我们把洞口重新封好再慢慢说，这样暴露着洞口，太危险了。”

虽然我还是不愿意起来，但王克说的是实情。我只得摇晃地挣扎起身子，慢慢在地上数不清的双脚间，往人群深处走去。走到正中央，我又再度双膝一曲，跪在了人群中间。

王克叹了口气，回过头去招呼着人拉动洞口的大树，重新封住了洞口，只留了几个人，用枪口在缝隙处瞄准着外面警戒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话。王克走到我身旁站着，慢慢对所有人说到：“大家请冷静一下，我凭心而论的说一句，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简单就能把过错推到谁的身上，更不能毫不讲理地推到他古晓山的身上！他当时只是提了个建议，真正做出决定的，是我们自己！”

“我知道有人心里会想，如果留在希望之洲的话，也许我们能守住那些怪物的进攻，也许我们不会是今天这个下场，错！大错特错！你们没有看见过前线的疯狂和恐怖，那是常人永远无法抵抗的邪恶力量！不管我们有多少人，都无法抵抗。小张！你是在过防线那边的，你说，是不是这样？”

人群中一个声音应了一下，接着给所有人大致描述了当时防线那里的情况。

讲了一会儿，王克抬手打断了他，继续说到：“那个时候，就是他，古晓山，一个人去顶住了所有怪物的进攻，为后面还在希望之洲的人，赢得了最后准备撤离的时间。相信有人看见过，他在外面漂泊几天之后，才被人给救回来的。”

“也许有人会说，他有变异的能力，有强大的力量，这些事恰恰是他该做的。那么我想请问，之前呢？那次他被称为英雄之前，在他开着车将成千上万的丧尸引离希望之洲的时候，我告诉你们，他那个时候，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刚好失去了变异的能力。也就是说，他是以一个和我们一样正常人的身体，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尸海！”

人群里传出了一阵低声的惊呼。

王克接着说到：“然而，我还想告诉你们的是，即使你们见过他的变异，但你们可知道，直到现在为止，他的变异仅仅只能维持五分钟的时间。在没有特殊药物的情况，他变异之后就不能再变异了。他用这五分钟的时间抵抗了怪物，却要用一个常人的身体，去孤独的面对之后充满无尽威胁的世界。我想再次请问，大家这些在希望之洲里一直平静生活着的人，能够想象他的经历吗？”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犹豫了一下，伸过来拉着我的手臂，想将我拉起来。

王克叹了口气说：“我现在告诉大家这些，是希望大家能理智而且公平的对待一个人，不要因为一些过失，而忘记了他曾经为我们的付出！更何况，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过失！逝者已矣，虽然悲伤，但死去的人已经无法再活过来。而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则应该坚强的活下去。晓山现在回来了，只要我们摒弃成见相信他，让他放下这些负担，我们大家同心协力的话，一定是能走出困境去的。”

王克话音才落，忽然有人接嘴说到：“你们知道吗？我们老大为了追上你们，已经接连几天都没休息过，没睡过觉了。每次发现一处你们战斗过的痕迹，他都会流着泪呆上半天。我以前不知道他做过什么才会这样，今天一听刚才这人说的话，才知道他为你们付出了多少。难道这样，你们还是要继续责怪他吗？”

更多的手开始向我伸了过来，我紧紧闭了一下眼睛，挤掉眼中最后一滴泪水，伸手擦了擦眼角，抬起头刚想说点什么。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疲惫，刚刚又激荡了一下心绪，眼前一黑，在几个喊着我名字的声音中，昏了过去。

模模糊糊中，好像有人正用什么东西沾着水喂到我的嘴边，我不禁哼了一声，缓缓地睁开了眼。好多人围在我身边，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脸。

看到我醒过来，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等我完全清醒，大家一起把我扶到边上，靠着洞壁坐了下来。

王克递上一些吃的和一瓶水，微微笑了笑说到：“吃得还行，就是这水是从周边的河里打的，有股味，将就着喝吧。”

我翘了翘嘴角，张嘴咬了一口食物，忽然想到我带来的那一百多人，对王克说到：“那些跟我来的人，他们也有一天多没吃过东西了，他们……”

王克打断我说：“放心吧，都分给他们了。”

我点点头：“谢谢。”

王克叹了口气说：“还客气什么，中午一个误会，害死了他们的人，虽说不是故意的，但难得他们不再见怪，我们难道还不该给他们一些保障吗？对了，你没什么事吧？”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刚才可能是心里一激动，加上有些累，所以才会那样的，放心吧。”

王克点点头。我边吃边看了一眼洞里这些人，向他问到：“这里还有多少人？”

王克偏头看了一眼，转回来说：“现在这里的，也是我们跑的这个方向，所有活下来的人，还有九百一十七个。”

听到这个数字，我一时气血上涌，忍不住咳了几声，皱起眉说到：“损失真的这么大吗？刚进来的时候，我以为这里至少还有上千个人。”

王克摇着头，无奈地说到：“刚开始跑的时候，还有三千多人，但一路上我们都在被追杀，人员的损失一直没有停止过。好不容易到了这个洞里，暂时安全了一些，一点数，才知道只剩下这么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