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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运粮

2017-11-09发布 10213字

“哐啷”一声,许府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穿一身褐色短衫的水生跑进院子。

“小猴子,慌张什么你?”守门人老柳头从东厢房探出身来喝道。

“有情况嘞。”水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头也不回地向里面奔去。

“小猴崽子,鬼腚慌啥,仔细你的皮。”老柳头在他的身后啐了一口,起身出了小屋,把大门复又闭上,趿拉着鞋,回门房喝茶去。

水生早来到堂屋前,放轻了声音,急促地叫道:“老爷,老爷!”

“啥事?”从里面传出来一声短促有力地喝问声。

“老爷,咱家的船队回来了!”

“什么?”正坐在桌旁喝茶的许家陆愣怔了一下,“啥情况,快进来细说。”

水生推门进来,“老爷,今晌儿,我在前街溜弯儿,听说许家船队靠岸了,赶紧跑到码头那边瞧了一下,可不是咋的,远远地看到咱家大船桅杆上的旗子,就赶回来跟您报信了。”

“你看清了吗?”

“看清楚了,咱家的船还不认的?”

“见到少爷了吗?”

“还没顾得上近前看呢。”

“那好,咱们这就去一趟。”许家陆站起身,猛吸了一口烟,便把青黑色烟斗放在了茶盘子里,吐出一团浓烈的烟雾,轻拍一下马褂,迈开大步向外走去。

“好嘞。”水生早在前头引路,走出门来。

出门就是一条三、四米宽的南北巷子,往南走四、五十步才是通向渔码头的大街,大街有七、八米宽的样子,两旁尽是各色的店铺,有万泰绸缎庄,东胜当铺的黑油铺板上那个金色的“当”字格外显眼,这是老友庄连桐开的铺子,哥几个没事就在一块儿聚聚,昨天还数算着日子,今天就喜鹊临门了。

“许老爷,您这是往码头上去呀?”送喜粮店的宋百福掌柜一张面饼子样的胖脸上挤满了笑,迎着许家陆问到。

平日里,许家陆与宋百福虽是街坊,同在一个镇子上做生意,这个人满眼都是银子,张嘴就是铜臭,实在不是他的喜好,但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也井水不犯河水,相处也算和睦,有什么生意场上的应酬,也能照顾的过来。

“宋老板,我这不是到码头去看看吗,听说健林他们回来了。”

“我也正在往那儿赶呢。”宋百福的一对小眼珠子放出了喜悦的光束,“健林少爷真有本事,把粮食运回来了,海东县人民有救了。”

“哪里敢托大。”许家陆对凑上前来,一同并肩走着的宋百福说道。

“许老爷、宋老板早,怎么都是要去码头呀?”俩个人刚走到荣盛当铺的门口,当铺老板蔡少霖摇着一把折扇踱了出来,碰了个正着。

“正是、正是”许家陆躬身向蔡少霖抱拳回礼。

“蔡老板也是要去凑热闹吗?”宋百福笑脸问道。

“有热闹为什么不去瞅瞅呢?”蔡少霖一边回答,一边迈开大步跟上来,一身浅紫色的马褂在他瘦长条的身上显得过于宽绰了些,迎着清冽的海风,有些夸张地飘动着,那挂在腰间的玉佩便“叮嘤”作响。

庄连桐也赶上来了,四个人有说有笑地朝码头走去,街上不时有匆匆跑过的走卒小贩,见了许老爷他们都诚惶诚恐的躬身作揖,许老爷可是富甲一方的巨贾,谁人不识,谁人不知。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村民,人们纷纷向码头的方向跑去。经历了三年大旱的人们十家倒有九家断粮了,街上饿浮一片,那些能蹦能跳的早四下里逃荒要饭去了,如今听说有粮食运来了,无不相互传道着消息,不约而同地向码头跑来。

“许家的船队运粮回来喽——”

消息像长了腿,早报到县衙里去了,佟县令接到报告,赶紧骑了马,带了几名随从,直奔十几里路外的石梁镇渔码头方向飞驰而来。

码头上,一溜儿十几条上了新鲜桐油的渔船正泊在近岸处,随着波浪的推送,那高高的船楼一起一伏,此上彼下,腕口粗的船缆已拴紧在石柱子上,船帆布早已收起,只有那桅杆顶端的红旗在迎风飘动,旗面上一个大大的“许”字向人们眩耀着,看这阵势,也惟有财大气粗根深叶茂的许家才能办到。

“爹,我们回来了。”许健林从打头的大船上沿着长长的木板跳到岸上,来到许家陆跟前,先跟爹打过招呼,又一一跟宋老板、蔡老板等人问好。

“兔崽子,好样的。”蔡少霖伸手在健林的胸铺上补上一拳。

“蔡叔过奖了。”许健林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排列整齐的牙齿,黑里透红的四方型脸上透出少年才有的狡黠。

“一共运回多少粮食?”许家陆关切地问道。

“十六条船,舱里都装得满满的,总共有六万多斤。”

“嗷——”人群里发出了欢呼声,这些被饥饿的妖魔赶尽杀绝的幸免于难的人们,终于有盼头了,人们从胸腑中发出由衷的喊声。

“许老爷,人头都凑齐了,您就下令开舱运粮吧。”东胜粮店的费时运老板嚷嚷道。

“等等!”许家陆把手一挥,沉着说道:“你再到各条船上检查一遍。”

“是呀许老爷,还等什么呀?这么多的人,恐怕出什么乱子。”宋百福的小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个圈。

“嗳,放心好了,晴天白日的,还能出什么乱子。”庄连桐大大咧咧地说道。

“佟县令到——”

人群外一声高喊,人们惊诧地转回头,赶紧向两边闪开一条道,两匹马儿飞驰而来,“吁——”骑手紧勒缰绳,马儿嘶叫一声,在许家陆他们面前稳稳地停住了。

“佟县令驾到,老夫有失远迎。”许家陆转过身子,双手举到眼前,向骑在枣红马背上的佟县令作揖。

“哪里、哪里”佟行舟一跃而下,娇健的身手在众人眼前一亮,已安然落地,把缰绳递给手下人,一把抓住许家陆的双手,“许老兄匡时济世,晚生实在佩服。”

“县令大人高见,老夫实在不敢当。”

“名至实归,许老爷还客气啥。”蔡少霖快人快语,把手一扬,朝四下里一指,“今天这阵势不都是拜您所赐,为民造福嘛。”

“是啊、是啊。”众乡绅都随声附和着。

“还是佟县令英明,佟县令英明。”许家陆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正是、正是。”宋百福赶紧送上句好话。

“哪个是令郎?”佟行舟朝码头上的船队看了一圈,向许家陆问道。

“许健林拜见县令大人!”许健林被众人推到佟县令跟前。

“好小子,顺风使好船,真是一个浪里好手!”佟行舟当场夸奖起健林来,倒把健林窘得红了脸,不知说啥好。

“佟县令过奖了。”许家陆赶紧为儿子打圆场。

“自古英雄出少年,许健林这是为全县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我先给你在功劳薄上记着,等把粮食的问题解决了,我在县衙为你摆酒庆功!”

“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许家爷俩感恩戴德,周围的人无不露出羡慕的表情,大灾之年,困苦时日,从人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可意的笑容。

“佟县令,请您移步鱼行雅间,筹划一下粮食的存放,这儿人多不便议事。”许家陆朝佟县令伸手示意,佟行舟点头爽快地答应了。

一干乡绅也随着佟行舟来到了许家渔行的迎客厅落座。迎客厅内窗明几亮,一溜儿红木家俱,正堂高挂一幅宝船行万里的画轴,画轴下面堂屋的正中是一张大八仙桌,桌子中央是一尊栩栩如生的关公塑像,塑像前有一个香炉,里面插了几柱燃着的上好檀香,那特有的檀香的味道便飘散在整个房间里。许家陆和佟县令分宾主坐了,其他人便分坐在两排高背靠椅上,水生带着丫环们忙着上茶水递烟,在座的都是这石臼镇上有头有脸的乡绅,也算得上高朋满座,棚壁生辉了。

“承蒙佟县令光临寒舍,许某人真是三生有幸。”许家陆一面让茶,一面说着客套话。

“许老爷不必多礼,许老爷和在座的诸位都是咱县城首屈一指的商宦巨贾,我佟某人能在咱们海东县为官一方,还仰仗诸位的鼎力相助。”佟行舟环视了四座,动情地说道。

“哪里、哪里。”众人互相谦恭推让着。

“大灾之年佟县令能与我们同患难,共时艰,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父母官。”许家陆的话代表了人们的心声。

“诸位乡绅就不必客气了,今天可是一个大喜的日子,三年天灾没有打垮我们,有了粮食,我们就有了战胜困难的力气,许家为咱们日照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佟县令话锋一顿,定定地看了许家陆一眼,又向四下里扫视了一圈儿,只见众人纷纷点头赞同,又接着说下去。

“现在咱们手中有了粮食,就要把粮食管好、分配好,不让一个人因断粮而饿死,也不能让有的人因粮食多了撑着,我们要有大爱精神,以许家为榜样。”

在座的众乡绅纷纷鼓掌表示赞同县令的话。

“书记官,距离石梁镇方圆三十里内有多少灾民?”佟行舟向站在一侧的书记官汤修仁问到。

“回佟大人,少说也得一万多户。”汤吉人回答道。

“许老爷,这一次运来多少粮食?”

“县令大人,共运来了六万余斤,其中高梁四万斤,玉米两万余斤。

“分配到这五、六万人的头上,每人还分不到一斤。”

“大人,犬儿健林说还有第二批运粮船在后面,三两天就该到了,等这些粮食卸下来以后,他们还得去辽东运粮,金州那边粮草丰茂,供应充足着呢。”

“这样就太好了。”佟行舟饮过一口茶水,接着说道:“现在我们约法三章:第一条,每位灾民官府发粮十斤,由汤书记官负责按册发放,不得有半点差错。”

“是!”汤吉人朗声答应。

“第二条,县城及石梁镇所有的粮店都要开仓纳粮,由官府统一封存,石梁镇守童大力组织民工在最短的时间内卸船,不能以任何理由延误。”

众乡绅纷纷点头称“是!”

“第三条,任何人不得哄抬粮价,必须按官府的统一指导价售粮,谁也不能发国难财!广济药堂设粥铺三间,熬粥大锅三口,每日供应米粥两顿,供流落石梁镇的外地灾民免费就食,柴米钱粮由官府与广济堂分摊。”

“是,遵命——”广济堂老板刘知鳞赶紧起身抱拳应答。

三道命令即刻传下去,围观的百姓无不拍手称赞,镇守童大力找到许健林商议。

“健林兄弟,船上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就等童爷您一句话了。”许健林拍拍童大力的肩膀,哈哈大笑着说道。船上的伙计们也都闻声笑起来。只因童大力身材出奇的矮,一米五左右,不及许健林的肩膀头高,年龄大健林三、四岁,为人豪爽,只要健林他们不出海,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不愧为好哥们,但他那矮胖的身材总会成为伙伴们的取笑对象,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一副出了名的好脾气,只要镇上邻居家有什么言差语错的过节,经过大力的从中调和,多半哈哈一笑了事,谁都愿意卖个人情,更有健林这一帮精干的小青年抬举,童大力也算石梁镇上的一名有头有脸的人物,颇得人们的喜爱。

“那好,咱就卸船入库吧。”童大力抬高了声音说道。

“开舱卸粮喽——”许健林一声令下,十六条船上的伙计们熟练地打开船舱盖板。“嘭嘭、嗵嗵”船板碰撞船身的声音,把人们那期朌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上。三丈长,二尺多宽,半拃厚的踏板搭上了船,披着旧褡裢的脚夫们鱼贯上船,踏板随着船身摇荡。装满粮食的麻袋包,每包都在二百斤上下,这些脚力都是惯常在码头上卸货的,早已练就了在摇晃的船上健步行走的功力,因此扛起粮包来并不觉特别吃力,只要有活儿干,有饭吃,老婆孩子热炕头——就不赖了。

这一字儿排开的货船,都是惯常运送货物的,船舱虽窄,倒也容得下一个人在里面腾转挪移,往外倒腾麻袋包。等扛包的脚力走进舱去,两人合力拽住麻袋的四个角,叫声起,一齐往脚力的肩上甩手,麻袋便嗖一声上了肩,艰难的挪出船舱,小跑着走下搭在船与岸之间的木板,再甩开大步到许家渔行的仓库里把麻袋码齐整,几趟跑下来,虽然路程很近,人人早已大汗淋漓,连肩上的破汗褡子都湿透了。

童大力早把镇上受灾最严重的人家统计在册,交到了汤吉人的手上。书记官仔细核对后,正要向佟县令禀报。

“饿死人了——饿死人喽——”人群一阵骚动,一阵哭喊声传来。

“娘——娘,你快醒醒——”

在许家渔行斜对街的麻布店外的廊檐下围了一群人,人们都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瞧。

“娘哟,你睁睁眼吧,咱就要有粮食吃了,你快睁睁眼吧。”是一个男孩子的哭声。

“大力,那边出了什么情况?为何有人哭泣?”佟县令召镇使前来问个究竟。

“报告县令大人,小民打听过了,那是一对外地流落过来的娘儿俩,老的四十多岁,小男孩子只有十二三岁,已在镇上五六天了,小孩的头上插了草棍,是要卖的,一直没有卖掉,刚才女人饿死了,小男孩在哭呢。”童大力一板一眼地回答。

确是这么个事,乡绅们都点头称是,灾荒年景,老百姓卖儿卖女的多了去了。

“水生,你快看看去,给孩子捎点吃的,可别把孩子饿死了。”许家陆招呼了水生。

水生来到伙房里,顺手拿了三个煮熟的红地瓜,朝人群挤过去。

“汤书记,快点安排开仓放粮!”佟县令喝道。

“大人,人口薄子都呈上来了,可以一边卸船,一边开仓放粮,许家渔行的仓库正好有个小南门,可以安排在那里发粮,一边进货,一边出货,两不耽误。”汤吉人毕恭毕敬地说道。

“许老爷意下如何?”佟县令把头转向了许家陆。

“佟县令安排的有道理,许家渔行都准备好了,粮食越早分到饥民手里越好,放在渔行还是个大心事。”许家陆早就想好了。

“那就开仓放粮!”佟县令一锺定音。

“众位乡亲,佟大人有令,即刻开仓放粮——”汤吉人刚把佟县令的话传下去,围观的人们就爆发出“嗷”的一阵欢呼声。

于是人们提篮捧瓢地在许家渔行前排起了长队,依次领取那救命粮,分到粮食的人无不谢天谢地,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站闲的人都到渔行那儿领粮食去了,许家陆在水生的引领下,来到那正在哭着的孩子身边,见那孩子正狼吞虎咽地啃着熟地瓜,头发里插着几根干草棒简直就是一个乱毛窝,衣不蔽体,赤脚蹲在角落里,孩子的身边躺倒着一个刚咽气的头发花白的老女人。

“孩子,你几岁了。”

小男孩应声抬起了头,向许家陆投来惊恐的眼神,腮帮子上还粘着地瓜瓤子。

“十三岁了。”男孩怯怯地回答。

“你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男孩摇了摇头,“不知道。”

许健林早已站在爹的身旁,心痛这个没娘的孩子,“爹,这孩子怪可怜的,给他条活路吧,咱把这孩子留下吧。”

“唉——”许家陆叹了一口气,眉头皱了起来,这可咋办?救人一命,胜过五级浮屠,思忖良久,他才说道:“水生,你回家跟卜管家说说这事,到柜上支五两银子,去西街老牛头那儿买口棺材板,把这个女人给埋到北山顶子的坟岗子上去,孩子领到渔行里给洗个澡换身衣裳,先寄养着吧,等他的家人来寻了去。”

水生连声应了,一一办理。

许家渔行南门处,早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队伍的最前头放了一张小木桌子,汤书记仔细地在黄草纸上记着人名,三名衙役在往叫到名字的人的随身器皿里装粮食,领到粮食的人天恩万谢磕头作揖,与家人欢欢喜喜的回家去,排在队伍后面的人眼巴巴地瞅着前面,惟恐临到自己粮食分完了,焦急的心情全写在那青菜色的脸上,有官府的人在,谁也不敢造次。

直到很晚,水生才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许府大院,当他经过广济堂时,看到门口已立了三口大黑铁锅,从铁锅里冒出白色的蒸汽来,黍米糊糊已经开锅,那三大间朝街敞开的偏厦里,坐满了衣裳破烂的穷叫花子们,人人面前一个黑陶碗,广济堂的伙计们在人群中忙着往饿汉们的碗里盛糊糊。水生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相好三甭儿只管忙着往碗里添饭,并没有看到他,本想说上句话,也只好打住,无精打采地回家里来了。

许家陆因办理了几桩事,前脚才进门,就听到了水生的脚步声,转身问道:“水生,事都办妥了吗?”

水生刚想往自己房里走,就被许老爷给叫住了。

“回老爷,都办妥了,老的在坟岗子上埋了,小的也在渔行安了身,已在渔行随伙计们吃过饭了,在大通铺的火炕上给安了铺盖,也管教大黄了,管谁都不能欺生,就说是老爷吩咐的。”

“好,办的好。”许家陆的心放下了,“那孩子叫啥名字?”

“只说叫狗剩,姓山。”水生老实回报。

“好了,知道了,你回屋歇着吧。”

“嗯!”

“老爷,您也该吃饭了。”小丫头秋玲近前来说道,“太太让来请呢。”

“好吧。”许家陆一边答应着,一边若有所思地进了堂屋。

堂屋里,红蜡烛照得厅堂亮通通的,大饭桌已排在了正中间的位置,管家卜尚仪正指挥着丫环从厨房里端菜,转身看到许家陆,赶紧上前迎接,一连声地说道:“老爷回来了,快入席吧。”

太太许金氏正在里屋的炕上跟女儿小翠枝说些什么,听到管家的说话声,便拉了翠枝的手下炕来,“你爹回来了,出去吃饭吧。”

“回来的这么晚,天都黑了,不说咱家的船早回来了吗?怎么不见健林回来吃饭?”见只有丈夫一个人,许金氏有些担忧地问道,一对俊眉在眉心处打了一个结,毕竟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在海上,这出门二十多天来,哪一天她睡过一个囫囵觉。

“快了,今天事忒多,到末了还得把渔行的事照料一下,就快回来了。”许家陆把两只胳膊伸了伸,在水盆里洗净了手,“忙了一整天,饭都顾不上吃一口,还真有点饿了。”说完便来到坐惯了的主位子上坐了。

翠枝见爹确实累了,便来到爹的身后,捏起小拳头,在爹的后背上轻轻捶起来。

“嗳哟,还是俺闺女最心疼爹爹,真是舒服呢。”许家陆微闭了眼睛,尽情地享受着女儿带来的小甜蜜。

“爹,我哥回来,没有给我捎来什么好东西吗?”翠枝在爹的耳边轻声问道。她还不太好意思说出来,但对于临行前哥哥答应的事,她是清清楚楚记在心上的,自打船队靠岸,她就想往码头上跑,愣是被娘给叫住了。

“都惦记一整天了,你哥再不回来,我看这顿饭你也甭吃了。”许金氏也换了一副轻松的语气。

“好了,女儿,咱边吃边等吧。”许家陆转过头,对卜尚仪说道:“管家,酒温热了没有?”

“老爷,这就好了。”卜尚仪从温酒的白浅瓷盆里把镏金的烫酒壶取在手里,亲手为老爷倒满酒杯。

“爹、娘,我回来了。”许健林大步走进了门。

“嗳哟,健林,你可回来了,这些天都把娘惦记死了。”许金氏嗔怪着儿子,嘴角却抿着笑。

“本想船一靠岸就回家看看的,可是活儿太多,人又乱,没顾得上,幸亏爹也在场,要不还不定出什么乱子。”

“连佟县令都大驾光临,真是事关重大,人都饿急眼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咱许家能把粮食运来,也算是替天行道吧。”许家陆微笑着点头。

“儿呀,快坐到娘这边,让娘好好看看,这二十多天都瘦了没有?”许金氏眼眶有些湿了。

“娘,没事儿,还算顺利,没出什么大事。”许健林被娘的神情给打动了,乖乖地坐在娘的身旁。

“你看你娘,妇人之道了吧,两千多里的行程算得了什么,咱许家的列祖列宗可都是海边长大,浪里淘生活的主儿,谁没经得起风浪?”许家陆有些动情,“就拿你爷爷说,十八岁就使上了三桅大木船,在咱们石梁镇可是头一回,那可威风了。”

“到辽东运粮,瞒天过海的,得担多大的风险,往后这苦差事,咱可不干了,谁爱去谁去。”许金氏心疼儿子的安危。

“话不能这么说,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担当,运粮这么大的事马虎不得,五、六万受灾人口,不运个十来趟,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许家陆确实心中有数,佟县令早跟他说了,要他为民做好事,好人当到底,救民于水火,怎么能半途而废,见死不救呢?

“来、来,管家,也给健林倒一杯,我们爷儿俩要好好庆祝一番。”

“爹,我不能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健林急了。

“是啊,老爷,少爷从没有喝过酒的。”卜管家也在一旁帮健林说话。

“从没喝过酒怎么就知道不会喝的?”

卜尚仪一看老爷当了真,便不敢再犟了老爷的意,只好给健林倒了一杯。

“来,健林,不经过大风大浪,难成为一名好舵手,能把这十六条船齐刷刷地给我带回来,就是你本事了,爹替你高兴,许家祖上也增光,喝了这杯酒,在爹眼里,你可就是大人了!”

“好,喝。”许健林也学着爹的样子,端起酒杯,先往东面的地上洒下几滴,然后一仰脖子,咕嘟灌下肚去,一股辛辣之火气呼地由胃里窜到咽喉,健林强忍住,复又咽下肚去,却扭头咳了起来,等咳过三五声后,方才平息下来,眼圈洇了泪影,两腮通红如彩霞。

“快吃口菜压压火。”许金氏忙着把菜往儿子的碟子里夹。

“娘偏心眼儿,自打哥一回来,眼里没旁人了。”女儿的话让许家陆震了那么一下,回过头看她,翠枝早撅起了小嘴在那儿吃醋呢。

屋里的人被许翠枝的话给逗笑了。

“你个丫头片子,娘有多疼你,给你做了多少好吃的,光吃昧心食。”许金氏也乐的跟女儿斗嘴,这二十多天里,幸亏有女儿跟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才减轻了一些对儿子牵挂。

“哥,你说给我带东西,现在也不见你拿出来,人家等的黄瓜菜都凉了,你八成是忘了吧?”翠枝还得理不饶人了呢。

“哪儿呢,哥记住了,小心地在船舱里放着呢,只因今天事太多,忘在船上了,明天一定给你带来。”健林盯着妹妹的脸看了两眼,心下暗想,幸亏给她买了呢,要不,还不得闹出多大的事来。

“哥,给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翠枝刚及十六岁的年纪,对一切陌生的事物特别感兴趣。

“既然小姐这么感兴趣,我去码头上帮健林少爷把东西取回来不就是了,省得小姐惦记。”管家卜尚仪笑哈哈地说。

“哪还要劳驾你去跑一趟,吃过饭后,我去东盛茶馆喝茶,顺道就给带回来了。”

“来,来,再喝一杯。”许家陆打心眼里高兴,就像过节一样。

“老爷,就少喝两杯吧,健林熬风克浪的累了二十多天,头晕体乏的,哪还能耐得住这些烈酒。”许金氏心疼儿子,护着不让喝。健林也不胜酒力,只要不薄了父亲的面子,喝一点就可以了,也不想多喝。

“好,好,你们吃饭吧,卜管家,再给我上一杯,我要喝个痛快哩。”

“是。”

一家人正在吃着饭,一群人大踏步地走进了,家陆正对着门口而坐,一抬头,与进来的人对了个正着。

“二叔好,二娘好!”

“二伯、二娘好!”

这进来的是许家陆大哥家的健龙,三弟家的侄子健海、健涛,三兄弟一般高,数健涛小一些,刚十八岁,身子略显清瘦些。

“嗳,怎么都来了,是不是有什么集体活动呀?”许金氏问道。

“刚回来,先过来看看二伯二娘。”这四兄弟在一起,健涛最小而嘴巴最甜,说起话来讨大人欢喜。

“来,来,坐下喝杯酒,也给你们压压惊,算是接风好了。”

“二叔真会节省,接风有在家里摆席的吗?前街悦海酒庄有现成的,哪还用这劳什子。”健龙在这哥四个当中年龄最长,二十六、七岁,孩子两岁了,与二叔走得最近。

“健龙,你不在家里好好抱抱孩子,还跟这帮小屁孩东跑西落的,小心你媳妇在你娘面前告你的状。”许金氏也拿健龙开玩笑。

“我娘总向着她,媳妇不看孩子还娶她来干什么。”健龙堵气的样子。

“嗳,话不能这么说,媳妇也是个人嘛,娶她进门不是一定要人家干什么,人家好歹也是个地主家的小姐,总归要人疼要人陪的嘛,再说,人家拼了性命给你许家生了孩子,既要照顾一家老小,还得惦记着南朝北归,人家容易吗,健龙媳妇可是这石臼镇上一等一的好媳妇,不能亏待人家。”

“是啊,是啊,大嫂子人可好了,知书又达理,对人也好。”健林也在一旁插话。

“二娘,我也没怎么着啊,怎么这一进门就开成了一个批斗会啊,说好了下趟运粮我就不去了,呆在家里陪媳妇好了。”健龙急了,脸都给憋红了,一屁股坐下来,摸过一个茶杯,咕嘟灌了一口茶水下去。

“没这事。”许家陆出来打圆场,“健龙可是一把弄船的好手,在许家船队里头可是一个定海神针,辽东运粮关怀到我们许家的身家性命,可由不得胡来,健龙媳妇也是个好孩子,你们要好好相处,相儆如宾,为兄弟们树立个好榜样。”

三个小兄弟都拍掌大笑了,健龙也不好意思起来。“二叔,酒我们不喝了,都在家里吃过饭了,等健林兄弟吃过饭,我们去喝茶聊聊。”

“我吃饱了,我也要去。”翠枝把筷子一放说道。

“嗳、嗳,翠枝妹妹你可去不得。”健海有些老成,黑着脸摆着手说道。

“咋的了,出海运粮你们去就罢了,怎么茶馆喝茶也不让我去呀?”翠枝有些语无伦次了。

“不、不是,茶馆那地方,翠枝妹妹去了怕是不合适。”健涛话说的有些牵强。

“茶馆怎么了,难道你们是去干坏事?”翠枝腾地站起身,振振有词道:“那我更有责任去监督着你们,回来好给龙大嫂子报告。”

“嗳哟,真是越描越黑,你们爱咋想咋想好了。”健龙有些哭笑不得。

“那就让翠枝跟你们一块去吧,也不要玩到太晚,尽兴就回来。”许家陆笑呵呵地说。

“二伯就是娇惯翠枝妹妹。”健涛嘟囔着。

“怎么?小哥你不服?”翠枝撅起小嘴,欺到健涛身旁。

“爹、娘,我吃饱了,我们要出去了。”健林站起身来,抹抹嘴唇轻声说道。

“行,不要玩太晚,早回来歇息一下,明天活也不少。”

“爹,我们记住了。”

“好喽,我们去喝茶了——”翠枝欢呼着一下挽住了健涛哥的胳膊。健涛不情愿地趔趄着身子随了她出门去了。

“可别把翠枝这孩子给惯坏了,女孩子家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倒好,尽由着她性子,都十五六岁的大姑娘家了,也不知道个好歹。”

“没那么严重,树大了自直,过几年出嫁就好了。”

两个人在八仙桌前喝了几杯茶水,看看卜管家指挥着众丫环把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洗了手脚,便移烛去卧房的炕上说话。

“这次健林他们能顺妥地运粮回来,真是菩萨保佑的好,月前在青阁山云阁寺菩萨前许的愿灵验了,明天我想去寺里还愿。”

“明天是几日?”

“初三,三月初三。”

“怪不得,正逢青阁山庙会,你是想去赶庙会吧?”

“拉屎扒地瓜两道理,再说也一个多月没回家去看看俺爹了。”

“想去你就去吧,我反正没工夫。”

“回回你都说没工夫,俺爹待你不薄吧,自打俺娘过世这五年来,你上过几次门?倒像没有这门亲戚似的。”

许家陆就着锃亮的红烛随手翻着一本发黄的书,许金氏则在炕脚的炕橱里叠摆着一些衣物。

“说哪里话,哪回不是大包小包地让你捎着,再说我不是有事情吗?渔行里还在开仓放粮,船也要上沪找工,实在脱不开身。”

“真是自作多情,谁要你陪着我去,有健林和翠枝作伴,你就呆在家里吧,上回健林没回去,他姥爷就问起了好几回,这次说什么也得让他去,再说要他到光明寺去抽个签,看看他的婚姻动了没有,都二十三岁的人了,也没个主心骨。”许金氏喋喋不休,只要一说起一双儿女,就有说不完的话,操不完的心。

“两个孩子愿不愿意去还不一定呢。”

“老头子,这事你就不要再打拦草板了,就算说下大天来也得去,难道你不急着抱孙子?”

老婆子的这一句话正戳中了他的要害,天下哪一个爹娘不希望儿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但好事不要太急,健林可是一表人才,还愁娶不上媳妇生不出娃?真是杞人忧天。

“明天的事再说吧,我们睡吧。”许家陆收起书本,宽衣解带钻进了被窝子。老婆子也停下了手中的活络,悉悉挲挲地松了脚上的棉线带子,努力地仰起脖子解开脖颈下的大襟扣子,卟地吹灭红烛,睡下了。

黑暗里许金氏不无惦记地轻声说道:“这么晚了,孩子们还没有回来。”

“都憋屈二十多天了,让他们好好玩玩吧。”正说着,一只大手摸到了她的胸口。

“干什么?”好似不情愿似的。

“想好事呗——”一把把老婆子搂到怀里,早上下其手忙活开了……

“死老头子,不是一直喊累吗!”

“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