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牛皮皮独自在钟鼓楼附近晃悠。
牛皮皮之前对西京浅薄的认识源于两位厉害的人物。第一位是贾平凹,但是很可惜,今晚没有人站城墙上吹埙,也没有人念顺口溜。另一位是牛皮皮的十四姥爷。在牛皮皮小的时候,西京的十四姥爷荣归故里,这时的他已经是一位气功大师的关门弟子。之后的几个月里,低矮的农房里站满了人,听着一部收音机样的东西里发出类似木鱼的声音,大家就在这声音里,静站入定,吸收宇宙中弥漫的真气。十四姥爷说,在西京,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也是有功的,要是惹了他,手指一捻,一根无形的钢针就打入你的体内。但牛皮皮这时没有了这种担忧,一是自己不会去招惹一个七八岁的娃娃;二是这些年西京的人民想必也是殚尽竭虑的奔小康,恐怕有闲工夫练这神功的也不多了。这西京,已经不是贾平凹和十四姥爷的西京了。
中午吃饭时,牛皮皮要求下午去钟鼓楼转一圈,但是刘慧等人不同意。这世界上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在不违法不害人的前提下,想去哪转转应该是宪法都保护的权利,但是总有人跳出来行使否决权,理由无非是那句经典的“我是为你好”。牛皮皮铁了心要去,几个回合下来,刘慧面有不喜,想着牛皮皮还未怀疑袁天,勉强答应。但还是和袁天躲屋子里开了个会,会议要求,袁天要深刻理会上级精神,时刻保持高度警惕,不能让牛皮皮跑了;袁天表示,一定深入学习此次会议精神,坚决贯彻落实,深刻认识工作的重要性、艰巨性、复杂性,一定会把牛皮皮看好带回来。这样,两个人都露出了本来面目,事实再次表明,色彩艳丽的,都是毒蘑菇。
下午四点,袁牛二人便在钟鼓楼了。钟楼对面是一座现代化的高楼,玻璃外墙清晰的倒映出钟楼的轮廓,要是把这张照片作为西京的宣传画,一定不错。这钟鼓楼盛名在外,很多外国友人也慕名前来,钻进卖西京特产的小铺子;星巴克进出的,倒全是些黄皮肤。
牛皮皮请袁天也进星巴克里坐坐。袁天一路上心神不宁,东张西望,活像公交上被人偷了一颗肾。牛皮皮见状倒是舒服了不少——这一定可以用心理学上的某章某节来解释。两人在角落里坐下,牛皮皮看着袁天:“说吧。”
袁天装傻:“说啥?”
牛皮皮道:“说说你是咋干上传销的,干多久了。”
袁天吃惊,自然不肯承认。牛皮皮将那穿帮的垃圾等等说了一遍,袁天慌乱中试图说谎掩盖,扯了半天终于发现自己扯不回来了,放弃了抵抗,恼羞成怒:“真会表演,装作啥也不知道。连今天下午出来都是算计好的吧?够阴险,以前没看出来。”——这铁定也能用心理学上的某章某节来解释。
之后两人压着声音争辩许久,牛皮皮的大致意思是:“兄弟你进了火坑了。我从火坑往外拖过你一回,这次还会再拖你一回。”袁天的中心思想是:“在社会上挣扎的活着才是掉进了水里,我从水里拽过你一把,这次还要再拽你一把。”眼看天黑,两人达成共识:今天是谁也说服不了对方了,非要争论出谁对谁错,那只好一起饿死在这里。
最后牛皮皮表示,我今天肯定就要回太原,把工作辞了再回来。要么是你说服我一起留下干,要么是我说服你咱一块回去。后来,牛皮皮的这个决定导致了自己的悲剧,但他也不后悔这个决定;袁天无奈,只能同意,这个决定也导致了他日后的惨剧,对这个决定他倒是后悔万分。
两人到火车站买了票,袁天送牛皮皮进站时拉住他:“兄弟,我再叫你一声兄弟。这么多年咱两个跟亲兄弟一样,如果你回来还好,要是回去吓得不敢来了,那咱就当没认识过。以后我发达了,你有困难千万不要来求我。”此时恰逢一阵晚风吹过,牛皮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说话算话。”
牛皮皮进站,袁天愤愤离开。回到家里,少不了被刘慧冷嘲热讽一番。刘慧正说道:“早说别放人,不听,说什么兄弟。你认人家是兄弟,人家当你是傻子”,这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好一个英雄人物:20岁左右年纪,脸尚青涩,身高一米九,膀大腰圆,肌肉发达,西京天气已热,脱去了外套穿上了半袖,露出胳膊上黑红相间的刺青来。要是放在古代,一定是一个小将军。这小将军姓王名胖胖,三个月前加入的传销。一进门,没打招呼就嚷道:“慧姐袁哥,我的份额搞定了!”说完看两人,男的满脸羞愤,女的嘴角冷笑,脑子转了三圈,恍然大悟,低声说道:“不好意思,忘了有新人了。”刘慧道:“没事。你袁哥的好兄弟听懂是传销了回家筹钱,现在说不定正在打电话到处宣传这好事呢。等着他回来吧。”袁天生气,无奈刘慧是上线不便发作,便吼王胖胖:“你瞎跑什么!来三个月了一点规矩都不懂!”王胖胖唯唯,见没人肯跟他分享喜悦,找个理由,溜之大吉,找别人分享去了。刘慧说:“这牛皮皮铁定不会回来了。走了两班工作跑了的,没有人肯回来。”袁天还是不说话。
他们不知,此时牛皮皮正在钟鼓楼晃悠。袁天一走,他就出了站退了票,逛着逛着,就又到了钟鼓楼。鼓楼后面有一条小吃街,这家售羊汤的百年老店挂着古旧的招牌,那家卖包子的摆出贾平凹的夸奖,这两家肩并肩,那两家胳膊挨着肘子,热热闹闹,绵延出好几里地;各种气味在空气里厮打,互不相让,甚是惨烈。街上人挤人,这个人缝里耐心的等到机会艰难的迈出一小步却踩别人一脚,那个仗着体肥力大不耐烦的向前一挤却换来几个白眼,不时这个臭骂那个道歉;若有个个高的放眼一看,密密麻麻,恰如六月里无人打理的庄稼。牛皮皮千军万马中囫囵着出来,很是欣慰,虽还没吃饭,但是绝对不敢再进去了。找个地方闲坐,便想起了贾平凹和十四姥爷来,又想到了今天的经历。对于一个城市,千万不要让年老的或是位高的给你介绍,他们讲的种种悲哀你体会不了,种种好处你也体会不到。像是姚明给潘长江讲篮球:“很简单,接到球后把球放进篮筐里。但是要小心裁判,他一定会针对你,因为你太醒目了。”对于潘长江来说,这些就是他体会不到的骄傲和悲哀。
闲坐一会,牛皮皮回到火车站附近找个便宜旅馆住下。窗户外,白天卖发票的妇女现在开始在街上抓单身的男子:“小姑娘小媳妇要不要?长得漂亮又年轻,价钱公道服务好。老板来放松一下嘛!”路人躲躲闪闪,偶尔一半个有兴趣,站在电线杆子后面耳语一番,跟着走了。城管的车停在不远处,正在跟一位卖红薯的小贩交涉,这几个招揽生意的妇女看见,笑嘻嘻的看着。行色匆匆的旅客各奔东西,牛皮皮想,这些里肯定也有的是被朋友骗过来,明天就要接触传销了。和路上所有的他们一样,牛皮皮也是上帝手中的一粒棋子,不知道下一刻会被扔在哪里。
5
第二天睡到10点,牛皮皮起身,直奔西京火车站派出所。路上,看见火车站广场上十来个特警全身披挂各持枪械站在那里,心里不由得感到踏实。
一进门,看到门口值班室里一个民警正在给媳妇打电话。看电视里那些民警因为为人民服务过于废寝忘食从而影响了夫妻感情,牛皮皮很是心痛,而这位民警同志显然很好的处理了工作和家庭的关系,夫妻之间如此和睦,让牛皮皮也欣慰不已。民警也看到了牛皮皮,摆一下手,意思是先等等,又指了指不远处一张椅子,意思是让牛皮皮先坐下。十几分钟后,夫妻感情交流完毕,民警哈哈大笑两声,作为电话的结束语。随即换上一副公正无私、不苟言笑的面孔叫牛皮皮:“来,你过来。有啥事?”牛皮皮慌忙起身:“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接着把这两天的经历说了一遍,民警同志显然很重视这件事情,正问些诸如“传销里男女关系是不是很混乱”“你在里面是和男的一个屋还是和女的一个屋”之类问题的时候,电话又响了。这次,像是他的朋友。这次民警干净利索,迅速安排好今天的工作:中午喝羊汤,晚上去喝酒,喝完酒后打场麻将。加上问候客套,一个电话用了连五分钟都不到,实在是雷厉风行。打完电话,民警对牛皮皮说:“要我看啊,这传销你也别干了,因为我觉得也挣不了什么钱;另外,你既没被殴打也没被控制人身自由,那这事就应该归工商局管;还有,即使你被打了或是被控制人身自由了,也不应该找我们,你说的这事发生在灞河区,应该找灞河分局。”牛皮皮见话不投机,心灰意冷告辞离开,离开前还得到一个友善的提醒:“我们上次抓的一个交待,他进去闹的太厉害,那些传销的安排了一个女的陪他住的,他们这是欺负你老实呐!”牛皮皮唯唯,慌忙逃走。
手机上查了西京公安总局的地址,不由苦笑:折腾半天,这总局竟然就在鼓楼旁边。闲逛过去,吃了饭,熬到下午上班时间,到了西京市总局门口。
几个警卫站在那里,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往里面闯,被喝了出来。牛皮皮见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打着电话,嘴里高声说些局长我到门口了马上进去之类的话,装出点痞气来,目不斜视、趾高气昂的大步往里走,几个警卫看着,没说话,任由牛皮皮走了进去。牛皮皮这走走那逛逛,奈何领导们的办公室如同古代待字少女的闺房,羞答答的不肯轻易示人。牛皮皮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无奈依旧是只在此院中,云深不知处。这一找就是两个小时,但牛皮皮也不敢轻易问人,要是被当作上访的,那可就白瞎了。终于,在食堂边上一座小楼里,牛皮皮看到一间办公室门上几个小字:值班局长。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40岁左右的男子,1米75的身高,一身制服像长在身上一般,身材匀称,白净面皮,像极了《蜗居》里的宋思明。这便是西京市公安局的副局长魏仁民,要是字“服务”的话就更好了。牛皮皮将这两天的所见所闻详述一番,魏局长说了些辛苦之类的话,语气亲和,全无架子,又是倒茶又是递烟。牛皮皮小民,见这么大领导对自己如此客气,感激涕零,差点感动的死过去——亏递的那根烟是冬虫夏草,牛皮皮勉强捡回一条性命。之后两人说了些关于传销的话,魏局长说这传销害人必须要打,不过现在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困难很多;而牛皮皮早就计划好了要返回去跟传销分子们大战一番;两人一拍即合,魏局长去请示了局长,给牛皮皮备了案,打了一通电话,随后开了车带上牛皮皮,直奔西航花园。牛皮皮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又加上年轻人爱刺激,心里欢天喜地,只觉得大展拳脚的时候到了。
稍后,两人到了西航花园。各位,这西航花园远在市郊,本来冷冷清清,房子多半是空的。这伙传销的来了以后,迅速发展,这时已发展到两万余人。一夜之间,造就了一场繁华:卖小吃的排成街,售衣服的占了路,到了晚上,本来漆黑一片的居民楼灯火通明,就连小区内银行的ATM机,每几天也开始坏上一回。
西京政府见传销的猖獗,下令灞河区成立打击传销办公室。这一天,打传办刚刚挂牌,上级领导魏局长就来了,还带着一个不明底细的年轻人,要打进传销内部。众人疑惑之际,连忙打扫卫生备茶备烟。忙忙碌碌,左等右等,天色将黑,魏局长来了。一进门,自然是握手寒暄,说些场面上的话。牛皮皮被安排坐在魏局长旁边,其他领导,或坐或站,级别再低些的,被打发到院子里去了。魏局长安排,牛皮皮以后的直接领导是打传办的李副局长,有什么情况直接向他汇报。这李副局长是灞河区工商局副局长,40岁左右年纪,身材短小精干,一头短发,一双眼睛不停地转,一看就知道,别人一句闲话在他脑子里也得转十来个弯。这李副局长当下对牛皮皮说:“牛皮皮同志,上级委派你来,咱没有什么领导不领导的,遇事一起商量就好。里面危险,牛皮皮同志不顾危险的进去了解情况,是为国为民敢于牺牲自己的英雄。有什么困难尽管提,人员上资金上咱们很充足,尽管开口,我们一起打赢这场恶仗!”牛皮皮竟然被领导称作“同志”,受宠若惊之余得意难当。
这里面谈着,外面走过一个人,见状立马走开。这人正是徐剑,见打传办人多,怕今晚打传办会抓人,回家告诉众人,众人立马给大总管邢海俊打电话。邢海俊电话那头教导:“告诉底下的,不要怕。行业里盲目跟风太严重,出了不少自律做的不到位的,国家很着急。所以派打传办来把那一部分人清理出去,纯洁行业队伍。同时也是保护我们这些行业里做的到位的。但是这段时间你们也要做好自律,配合打传办同志们的工作,注意保密,不要透露上级信息,要经得起考验。我们和打传办都是为国家服务的,不要害怕。”众人闻言,方才放心。
牛皮皮这里几个人商量一会细节,天色更黑,李副局长带魏局长、牛皮皮去吃了一个便饭。上头三令五申不许铺张浪费,所以三人到了一处隐蔽的小院落,古色古香细节考究,远非那些个星级酒店可比。二人车子一到,早有三四个古装的服务员迎了出来,殷勤备至,只差下跪。铺了一桌子菜,喝了几口酒,李副局长略醉,当场认牛皮皮做了小弟,自称哥哥,只恨造物弄人两人不是一母所生,只恨缘分浅薄互相不能早早认识,遗憾万分,仿佛之前的半世是白活了;但现在认识,如同刘备得了关张,伯牙遇了子期,也算大快平生。要是再喝一会,恐怕就要歃血为盟,纳投名状了。万幸,魏局长有事,告辞离开。牛、李二人送走魏局长,回来继续促膝长谈,牛皮皮一口一个大哥,李副局长一口一个弟弟。李副局长表示,车里有两条烟进去抽两万块钱当生活费,以后就是兄弟了千万不要见外推辞。闲说一会,又委婉的问牛皮皮与魏局长的关系。牛皮皮见领导抬举,又加上年轻老实,将如何找到的魏局长,怎么要求进来做卧底的情况说了一遍,李副局长愣了半晌,酒醒了几分,知道了牛皮皮底细,架子自然还得端起来:“小牛啊,作为一个普通市民,还是外地的,关心西京,实在是难得。你在里面要勤勤恳恳,不要蛮干,凡事听我指挥。干好了,西京人民不会忘记你。”就这样,小民牛皮皮从“牛皮皮同志”变为领导的“弟弟”,现在又恢复成为听惯了的的“小牛”。简单安排了一下工作,李副局长称有急事得回局里一趟,临走时告诉牛皮皮出门左拐400米有一家小旅馆,环境还可以。只是那两条烟和两万块钱,自此不再提起。
6
牛皮皮找到那家旅馆,60一晚,物美价廉。给袁天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明天就过来。电话那头袁天听见,自然欣喜难当。王胖胖和刘慧当时也坐在袁天旁边,听说牛皮皮明天过来,也各自高兴。刘慧态度大转弯,免不了夸袁天几句,说他办事果敢识人准等等。
袁天感慨:“真是双喜临门。我这兄弟要过来,胖胖他爸爸明天也带着钱过来——胖胖,你爸明天确定能过来吧?”
王胖胖语气坚定:“绝对可以。我都是按你说的做的。”
袁天道:“你别骗我。真的是按我说的做的?”
王胖胖急了:“袁哥还不相信我,我发誓是用你说的办法做的。不信,你问我爸!”说着便打电话,问知王胖胖的父亲王老汉,这时候正在临汾火车站等车,明天上午就到西京,几人不由高兴地手舞足蹈,全不理会王老汉在正受着煎熬。
挂了电话,电话那头的王老汉把手机小心翼翼的收好。这手机是儿子给的,老旧的诺基亚,算是一片孝心。只是一个月十好几的电话费让人心疼。金碧辉煌的候车大厅里,连十几岁的娃娃都怡然自得,只有这个61岁的老汉坐立不安,生怕一不小心被人家批评。隔上一会,装着胆子过去问那个穿着制服、染着头发的漂亮姑娘:“闺女,去西京的车没走了吧?”姑娘被问了七八次,自然心烦:“只管问!来了就广播呀!”王老汉只觉做了错事,红着脸,又坐回去,继续惴惴不安。真是,何苦受这洋罪!
十几个小时前,王老汉还在自己熟悉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听着自家的羊叫。想着儿子,想着这群宝贝就要被赶进别家的羊圈,王老汉心里不舒坦。但是听着家里锅碗瓢盆的声音,王老汉感到了一丝欣慰。
儿子职校毕业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工作两年还得家里贴补。两个月前突然说找到一门好生意,投资少回报多见效快,少也挣几百万,把王老汉吓了一跳。儿子要他去看看,但这群羊是家里老本,走不开,无奈儿子催得紧,便叫老婆去了一趟。不去还好,这婆子去了一趟西京,回来后着了魔,要卖羊卖房子给儿子筹钱做生意。王老汉一生老实谨慎,自然不肯。不想这婆子开始还是说些“国家”、“宏观调控”之类的疯言疯语,后来不做饭不洗衣,只蒙头大睡;再后来,披头散发大哭大闹,还时常捡两件不值钱的家当摔摔。这也就罢了,宝贝儿子也是一天七八个电话的催着要钱,还哭着要跳楼要卧轨的,王老汉熬不过,答应了卖羊。才答应,儿子欢天喜地,一口一个爹的叫着,还嘱咐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注意身体”,老婆也收拾了屋子开始做饭,比以前还要勤快几分。
王老汉脑子里成了浆糊。村长说了,儿子干的是传销,是违法的事。不给钱,儿子老婆要死要活;给钱,这可就是把家当都搭进去了;报警,里面的人心狠手辣。王老汉没了主意,只能往好处想: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子城里呆惯了见多识广的,真能挣钱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王老汉晒会太阳,起身进了羊圈,在羊群中间躺下。羊群见老伙计来了,这个咩两声,那个蹭两下。舒舒服服,王老汉眯起了眼。一会,梦里觉得有人叫他。一个机灵,睁开眼,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羊圈外面:“老哥咋在羊圈里睡着了?要是舍不得买,咱就缓缓?”
王老汉慌忙起来,买羊的下家来了。事已至此,哪能不卖?当下帮着把这几十个老伙计赶到那家人的羊圈里。这买家是痛快人,当下付了款,六万三。这家人看王老汉不舍,稍后还送来一只羊腿。王老汉没心情弄,老婆倒是上心,一边忙着烧水,一边嘴里骂着:“这也是个败家的货,转眼就馋的宰了一只。也不怕火气大流鼻血!”
洗了头刮了胡子,穿一条宽大的裤子把钱藏进裆里;捡一件崭新的半袖穿了,上面“永丰饲料”四个字还完完整整;外面穿上去年羊市好赶集花50块买的外套;刷子刷了半天鞋,放羊时沾的草汁怎么努力也刷不掉,只好作罢。装了一包核桃枣子鸡蛋,又塞了几个干馒头一罐子咸菜,出门去了。大山里出门不易,才到市里,身上的盘缠就所剩无几,买票时运气不好没了坐票只剩下卧铺,王老汉小心翼翼的问:“大姐,听人说不还有站票吗?我不要坐票,站着就好。”窗口里声音道:“你说的啥咋让人不明白?站着的也是坐票。现在坐票没了只剩卧铺,买不买赶紧的后面还排队呢!”王老汉彻底被说晕,犹豫许久,少不得狠狠心从裤裆里再摸出两张来。
好些年不出门,处处是天大的难题。还好,虽狼狈不堪,好歹也上了火车。晃荡一晚,眼也没合,到了西京,儿子接上。
这王老汉见儿子孤身一人,忙拖着他要回家。儿子1米9的个子,他哪能拖得动?几个回合下来,儿子脸上渐渐不好。王老汉怕他再闹着卧轨——这里可就是火车站呐——只好作罢。
上了公交,王老汉见惯了庄稼,看着窗外的五颜六色,听惯了羊叫,听着街上的千声万响,不由得嘴不敢张气不敢喘,手里拿着行李还好,但眼睛却实在不知该在何处安放。
迷迷糊糊,下了车,又跟在儿子屁股后面走了一会,上楼敲门进屋。屋子里有两个年轻人从他手里接过行李,又是让座又是倒水的,像是有家教的孩子。儿子介绍:“这是袁天,是我的领导。”王老汉手忙脚乱,站起来脑子发懵:“首长好!”几个闻言,大笑不已。笑罢,又介绍另一个:“这个是牛皮皮,太原的大记者,马上也要加入行业了。”王老汉又是慌忙鞠躬,牛皮皮连忙扶住。
牛皮皮从那小旅馆出来,晃晃悠悠,到了也不大一会。袁天赞扬王老汉:“胖胖有您这样果断、大方的父亲,真是他的福气。有您这样的好父亲支持,胖胖是一定会成功的!”
王老汉听人表扬红着脸,从裤裆里掏出那六万块钱来:“羊是卖了,房子和地一时半会找不到下家。”裤裆里能藏下六万块钱,牛皮皮等人惊叹不已。牛皮皮知道这钱是卖羊得来,还准备卖房卖地,为王老汉心酸;又看袁天欣喜难当,王胖胖得意无状,对二人生出些厌恶来。王胖胖夸袁天的计划好,袁天得意之余向牛皮皮道:“胖胖能搞到份额,是因为他是个男人,能下得了狠心。你要是能下了狠心,一定发展的比我们都好。我那里有一本《心不狠,站不稳》,你拿去看看,绝对对你大有帮助。”牛皮皮闻言,对袁天的厌恶更添了一分。
几个人做了饭吃罢,袁天叫了牛皮皮出去闲逛,了解一下小区环境。路上商铺地摊多就不说了,这些小吃摊里,柳林的碗托晋南的烧饼,倒是卖山西小吃的多;又看到这路上,年轻人多,中老年少;中老年多西京土话,年轻人则多讲山西方言。可见,这小区里传销的倒是主力,传销的里头,又以年轻人居多。
一会,又闲逛到灞河边上。好一条河!宽几百米,无数水鸟在水面上谋生活;河堤上,携亲抱子,游人如织;还有许多钓鱼的,自得其乐;河里偶尔一条汽船冲过去,惊飞水鸟,惹得钓鱼的也咒骂几声——这是精明的商人所为,花上几十块,就能在这好宽条灞河里转上几圈。
只有灞河是静静的,见惯了汉唐人物,任你春风得意还是离别折柳,它都不管不顾,只一门心思向前淌去。
牛皮皮二人闲谈呆坐,日头西沉天气渐凉,不知不觉,已经是傍晚了。袁天问牛皮皮:“饿了没有?”牛皮皮肚子早叫了,如实回答。
袁天神秘的说:“我领你去吃大餐。吃了这顿大餐才算是进了咱这行业的门。滋味好量又足,保证你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保准让你终身难忘!”
7
牛皮皮一直认为,普天之下,没有比吃更大的事情了。任何其他的事物,无论是低俗的还是故作高雅的,无论是肤浅的还是故作深沉的,都是建立在食物的基础上。人能直立行走是为了腾出手来弄吃的,能有华丽丰富的语言也是为了打猎时互相配合。其它种种文明,也都是由此发展而来。这古人说,食色,性也!也就是说,人类文明是由两部分组成的:好吃的,还有漂亮的异性。
牛皮皮跟着袁天上楼后,就发现了漂亮的异性。这姑娘叫马蕾,25岁左右年纪,长相清秀,只是有些内向,时刻红着脸低着头,像十六岁第一次在学校附近约会的女娃娃;并且言语极少,要是出一本《马蕾语录》,里面就全是一些“嗯、啊、好”。后来牛皮皮知道,这马蕾是跟着新婚的丈夫来到西京的,她对她的丈夫怀着近乎病态的爱慕,在她眼里,世界上只有一种真理,那就是他丈夫说的话。
不一会,屋子里又来了三男两女。这几个人倒是非常健谈,特别是其中一个广东人,30岁左右年纪,对说话有着极端强烈的渴望,那种激烈的渴望让人觉得,他就是一个溺水的人,而拉他上岸的唯一办法就是认真听他讲话。他讲话时面红耳赤,神色紧张,时刻保持着“我刚刚见了铁树开花外星人出恭,必须立马与世人分享否则就会马上憋死”这样的一种状态。结果当然是所有人都插不上嘴,闲谈变成他一个人的演讲。
这几个人仿佛之前也不认识,闲谈几句,广东对袁天说:“老弟,咱留个名片吧!”
牛皮皮正疑惑,这些传销的还印有名片,看来走的还是正规化的路线,就见袁天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手掌大小的稿纸来,恭恭敬敬的起身弯腰双手递上,又恭恭敬敬的双手接下对方递过来的同样一份东西,蹲在茶几前,在纸条上写下姓名电话体系职务籍贯以及主讲班次等等个人情况,起身站好,一只手把写好的东西藏在身后;少刻,广东也写完,同样起身,腰一弯,一只手做个请的手势:“您先请!”袁天赶紧推辞,仿佛对方是要抢他手里的纸条一般往后退一步:“不不不,您先请。”双方互相谦让好几个回合,在牛皮皮看的都快睡着之际,广东终于说:“那就不客气了。”一边弯腰将纸条双手递在袁天面前,一边正色高声道:“认识您非常高兴!我是陈三军伞下马蕾的业务员李国辉!请多多指教!”袁天也将藏在身后的纸条双手捧住,弯腰慷慨高声道:“同样认识您非常高兴!我是邢海俊伞下刘慧的业务员袁天!请多多指教!”这两人神情严肃语气高昂,再加上夸张的动作,像邪教的某种仪式,把牛皮皮吓了一跳。
一时间,屋子里这个慷慨那个激昂,互相认识起来,这个是经理那个是总管,都是些领导人物;认识完还互相勉励一番,牛皮皮仿佛看见战火中一个眼含泪花鼓舞另一个:我们从事的是一项高尚的事业,坚持下去,革命会成功的!
目睹这元首级的认识仪式,牛皮皮惊讶不已,此时肚子叫了两声提醒他:此行还有更重大的目的。于是问袁天:“人齐了吗?”
袁天闻言,看看时间,招呼大家在餐桌上坐下。这是一张长餐桌,广东李国辉坐上座,两边一边两个,牛皮皮坐陈国辉对面。几个坐好之后,发现袁天和马蕾还站着,牛皮皮傻乎乎的说:“来,过来挤挤吧!”众人大笑。袁天神秘的说:“我不饿。这大餐是给你准备的。”说完告辞,和马蕾出去了。
牛皮皮正不明所以,李国辉旁边的女的看看手机,向众人说:“时间到了,咱们开始吧?”众人点点头。牛皮皮闻言,恨不得当场解开裤带撸起袖子大吃一番,同时提醒自己桌子上可是有女生,吃相不雅会影响形象。但事实证明,牛皮皮多虑了。
那女的笔直的站起来,一下子从小文员变成职场女强人,面色严峻:“很高兴今晚和大家一起学习《生活经营管理二十条》。在学习的过程中,请大家做好自律,不要随意走动,不要交头接耳,不要乱动,不要吸烟,有手机的朋友请将手机调为振动或关机,保持会场秩序。接下来,有请我们行业中做的非常优秀的陈国辉陈经理。”说完这女的坐下,陈国辉站起来,一样的严肃:“欢迎各位今天来参加这位新人朋友的新经。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来到西京这座城市,都怀着同一个目的,那就是挣钱。为了保证我们能够挣到这一千零四十万,行业给我们准备了两大法宝,一个是自律,一个就是我们今晚学习的经管二十条。接下来,我们分段阅读经管二十条。”
这经管二十条就是传销中的宪法。无非是规定行业里不能饮酒,不能互相借钱,不能谈恋爱等,总之可以浓缩成两个字,听话。这些网上都可以搜到,不再赘述。
牛皮皮忍饥挨饿学习完这监狱的狱规,几个人又开始满含感情的回忆起加入行业的经过。原来这陈国辉是马蕾在网上以谈恋爱的名义骗到西京来的。牛皮皮实在没想到,几乎内向到自闭的马蕾竟然能把陈国辉骗来,不知是用了什么招数。当然,陈国辉现在已经不在乎这过程了,而是非常感激马蕾用善意的谎言将自己引进行业。但最让牛皮皮吃惊的是一个女的,十分钟前还感觉她特别呆,但这会儿表情丰富动作夸张,生动的表现出了一个之前饱受生活压迫、接触传销后翻身农奴把歌唱的解放者形象。说到激动处,还声泪俱下——牛皮皮能看出来,这不是表演,是绝对的真情流露。总之,这些人都是被家人或朋友用善意的谎言骗来的。各位,这是个文明的社会,赤裸上街总是不雅,所以就连谎言都需要穿一件“善意”的外衣。
一个小时后,新经终于结束。从始至终,牛皮皮都没见一粒饭一棵菜。袁天准时敲门进来,把这几位一个个恭维着送走。转头笑问牛皮皮:“怎么样?这顿大餐解饿不?”
牛皮皮是一个活在尘世里的人,还不能用一些精神食粮来医治身体上的饥饿,闻言只能苦笑。而袁天们每日吃糠咽菜,坚持下来全靠这些虚无缥缈的可笑信仰。无论如何,信仰总能给人带来或正义或邪恶的力量,让弱者变强;但同时,任何盲目的信仰也极易被人利用——传销背后的那些人正是造出这种信仰来控制他们,这真是可怕。
回去的路上,牛皮皮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没有头绪。快到家时,他脑子倒是灵光一闪。
或许,这种盲目也可以为我所用。牛皮皮想。
8
牛皮皮跟袁天两个刚到楼下,就听见牛佳在上面大哭大骂,气震山河惊天动地,内力深厚足以让王重阳等人也感到羞愧。两个赶紧上楼,进去一看,牛佳站在客厅里打电话,这次瑟瑟发抖的由麻将变为手机。
少刻电话打完,世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袁天问:“咋了姐?跟谁生气了?”
马佳眼中含泪恨恨的道:“还能有谁?还不是那宋志刚?我咋嫁了这么个东西?你猜他干的啥事?本事可大了!用电脑跟我的手机绑定了,我跟那些网友的聊天记录他都看见了。说我搞破鞋!哼哼,我叫他加入他畏畏缩缩的不敢,我发展别人他也管?!嫌我聊得肉麻,你说说小天,发展人家不聊这些聊啥?直接说生意还不都吓跑了?啥也不说了,离吧!说我不要脸,他要脸!要脸一个月挣两千!”
袁天也愤愤:“我这姐夫也不成器。不说帮你还阻碍你成功。离了吧!这行业里优秀的多了,以后出局了找个好的。这个必须离。”
牛佳道:“我是铁了心要离了。离了他找个挣一千五的,配个对!”
徐剑也从屋子里走出来,安慰两人:“消消气。我也听明白了。其实,牛佳为了发展辛辛苦苦不择手段,当然没错;你老公不理解行业,以行业外的眼光出于保护你的目的,做的也没错。再说,你老公家那么多亲戚朋友,你就不发展了?”
牛佳闻言叹一声:“这些道理我都知道。我只恨他不理解我。别说我只是假装和别人搞对象,就是真搞了,那不也是为了生意?你看那马佳,跟那陈国辉还真的睡过一晚了,她老公说啥来?一点男人的气度都没有!”牛皮皮闻言吃惊不小。
袁天旁边附和:“你们不知道,那还都是马佳她老公的主意。能做到这份上,所以发展的这么好。行业里说起来,谁不对他竖大拇指?我早就说过,社会上,心不狠站不稳,男人嘛!”
牛佳擦擦泪:“怪我当初没找对人。我是铁定要做成这生意的。咱这没权没势的,遇到这好机会就不能放过刀山火海也要上的。不说我了,皮皮,你今天晚上的大餐解饿不?”
牛皮皮只好回答:“不解饿,路上吃了俩馒头才好些。”
牛佳笑道:“好多人包括我第一次参加新经的吓得,你还能开玩笑,说明你有出息。我早就知道你很厉害的。”
正说着,敲门声大作。这门敲得势大力沉,不似敲门,恰如拆门。袁天赶忙去开,略迟些,门就不用他开了。
一开门,走进一个35岁左右的健壮女子来,脸上笑眯眯的,不管旁人,只向着牛佳,一副大嗓门像广场上的音响:“刚才鬼哭狼嚎些啥?谁要杀你?我离得二里地就听见啦。你这是要把打传办的招来吧?”这女的叫柳丽丽,干传销之前在太原服装城卖衣服。她一走,想来那服装城也冷清不少。
徐剑打趣:“柳姐,打传办是国家派来保护我们的,不经主人同意他敢乱抓?”
柳丽丽高分贝喇叭又朝向徐剑:“可拉倒吧!你还是国家的主人呐,那些仆人哪个不比你的谱大?”
袁天一旁道:“柳丽丽你声音低点,一天到晚咋咋呼呼鬼哭狼嚎。不把打传办招来,也至少招来几匹狼。”
柳丽丽笑道:“这是天生的没办法。低声说话我生下来就没学会。除非你红块炭让我吞了,哑巴了就好了!”众人一笑。
柳丽丽看见牛皮皮:“这就是那啥皮皮吧?坐那一坨,像个领导。”众人又笑。
柳丽丽又问牛佳:“看着小眼睛肿的,谁欺负你来告诉姐,姐给你出气。”
牛佳把事情又说一遍,柳丽丽道:“这就是他不懂道理了,自尊心太强。现在不管行业里行业外,都是挣钱为主,要钱就不能要那自尊。没钱哪有自尊?有句话咋说来,我读书少你们别笑话我,意思就是做妓女挣钱别人就不笑话他,要是没钱别人就笑话他。没事,你该咋干咋干,挣上那一千万啥自尊买不上?”
牛佳一听又想起自己老公的种种不是来:“跟他说这些他能懂?他就是老封建,就是他这种人在拖国家的后腿!一个大男人受不了这点委屈,还不如我了!”说完又要哭。
柳丽丽连忙岔开话题:“好了,姐姐来是有正事和你们商量,请你们帮忙。我有一个好姐妹,以前一起在太原卖衣服的。老公不成器,赚不了大钱。儿子今年十来岁,得了个啥病一下子就要几十万,输瓶液就好几千,这不是抢吗?卖房子卖地钱也不够,跑来跟我借。我说我现在没有,过一年半年的,别说几十万,就几百万几千万都能给你筹下,但现在是真没有。咱行业里不是说了吗,给人一条鱼,不如教给别人捕鱼的方法,所以我计划把她带进行业里来。她跟别人不一样,是救儿子呐,你们一定上上心,让他看懂这行业,要是她看懂留下了,你们就是救了她儿子一命!”
众人自然允诺,随后商量起细节。牛皮皮心里冷笑着感慨:这世上不怕恶人,只怕这种怀着怜悯之心为恶的。当下把听来的信息编个短信发给李副局长,讲了这女人家庭的不幸之处,请他务必别让这个可怜的母亲加入传销。手机半天没动静,直到睡前,短信才来:“知。但抓新人意义不大。”
牛皮皮不甘心,恳求一番,李局长终于答应。牛皮皮心安,放心的睡去。